沈砚书停下了走向顾瑜身边的脚步。他熟练地对实验室里的光脑进行操作，一道光屏在他面前展开。
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信息，瞳孔在刹那间微微收缩，脸上的神情在短短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从意外、到震惊、再到哭笑不得的复杂转变。
那是一种混杂着荒谬与了然的古怪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情。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还在椅子上努力和那碗五颜六色的水果捞奋战的顾瑜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难以形容，像是看着一个被命运选中的、浑然不觉的幸运儿。
“顾小瑜……”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古怪。
“你想要的‘奇迹’来了。”
顾瑜闻言，又用勺子给自己塞了一大口冰凉甜糯的酸奶水果捞。
他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的声音从食物的缝隙里传来：“什么奇迹？”
“难道是军部的极限压力测试光速通过了？”
“我的‘饕餮’二代可以立刻开始研究了？”
“比那个更奇迹。”
沈砚书慢条斯理地关掉了光屏，光芒在他身后湮灭。
他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出即将开演的好戏。
“皇室刚刚下达的最高指令，伊兰塞尔上将率领的第一军团，将于帝都时间明日上午十点，凯旋归来，抵达帝都星空港。”
实验室里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的死寂。
顾瑜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嘴里的水果捞似乎都忘记了咀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眨了眨，又机械地眨了眨，仿佛生锈的零件在艰难地转动。
他的大脑处理器因为这个信息量过载的消息短暂死机了。
“……你说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个来之不易的美梦。
“你再说一遍？”
“我刚才好像出现幻听了。”
“我说，”沈砚书一字一顿，故意放慢了语速，无比清晰的重复道，“你家伊兰塞尔上将，还有我家奥斯顿，明天上午，就回来了。”
“轰——”
顾瑜感觉自己的大脑里仿佛炸开了一朵无比绚烂的烟花。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无数朵代表着狂喜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升空、绽放，将他的整个思维都炸成了一片空白的、闪亮的碎片。
他连手里的东西都顾不上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直接把那碗心爱的‘酸奶水果捞’丢给了旁边的‘饕餮’。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个动作快到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椅子被他巨大的力道撞得向后滑出很远，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明天？！明天上午？！”
他一个箭步冲到沈砚书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对方的骨头里。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
“你没骗我？”
“这不是你为了安慰我，故意编出来的谎话？”
“我没那么无聊。”
沈砚书任由他抓着，语气依旧平淡，只是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皇室的官方通告，全帝国同步直播，为他们举办最高规格的凯旋仪式。”
“可……可是你不是说至少要半年吗？”
顾瑜的脑子还是有点懵，巨大的幸福感来得太过突然，像一场不真实的海啸，让他一时间难以置信。
“打扫战场，处理战俘什么的，都需要时间……这才三个月啊……”
沈砚书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因为咱们那位陛下，觉得打扫战场这种‘无聊又耗时’的收尾工作，不应该浪费他手下最锋利战刀的时间。”
“所以，他直接派了一支全自动化的智能机械军团过去了。”
“从战场资源整合到战损数据分析报告，所有繁琐的后续，都交给了那个智能机械军团去处理。”
“最终报告会直接上传到陛下的光脑，伊兰塞尔上将他们，完全不用操心这些杂事了。”
顾瑜听得目瞪口呆。
他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
还可以这样？
他忽然想起了沈砚书之前对那位虫皇陛下的评价，行事风格比较狂野。
这何止是狂野，这简直是壕无虫性到了极点，并且将“好钢用在刀刃上”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短暂的、极致的震惊过后，山呼海啸般的巨大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每一个细胞。
“啊啊啊啊啊！”
顾瑜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整只虫都快要挂在了沈砚书的身上，像一只找到了失散已久主虫的大型犬。
“砚书！你真是我的福星！我就知道来你这儿准没错！我就知道你这儿能收到最新消息！”
沈砚书满脸嫌弃地试图推开他，却被再次扑上来的顾瑜抱得更紧了。
“松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应该感谢陛下。”
“我就谢你！我就谢你！我是搁你这儿得到的消息！我不谢你谢谁？”
顾瑜现在已经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开始口不择言，逻辑混乱。
“我的好兄弟，你简直是送子观音……不对，是送雌君的活菩萨！”
沈砚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顾瑜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终于松开沈砚书，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停下来。
他双手叉腰，脸上露出了无比灿烂且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的嚣张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着沈砚书刚才那种冷静淡漠的语调，慢悠悠地开了口。
“哎呀，是哪只虫之前跟我信誓旦旦地说过，至少要‘半年’的？”
他一步步凑近沈砚书，挤了挤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炫耀的意味。
“还说，‘一年半载’也是有可能的？”
“是谁来着？我怎么忽然就想不起来了呢？”
沈砚书的额角有青筋隐隐跳了跳。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顾瑜那张得意忘形的脸，眼神里毫无波澜。
“你是不是忘了，你的‘饕餮’二代，我还没制定完整的升级计划？”
顾瑜那嚣张得意的气焰瞬间卡壳，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到毫无节操的笑脸，动作自然地伸手帮沈砚书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一丝褶皱的衣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我的好兄弟，我亲爱的大工程师，你怎么会跟我这种小虫计较呢？”
“仪器的事情不急，完全不急！你慢慢研究，务必做到尽善尽美！我对我兄弟的科研水平有百分之两百的信心！”
“‘饕餮’现在已经差不多够用了，我先回去给我家上将准备好吃的！”
说完，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转身就往实验室门口冲。
“你去哪儿？”
沈砚书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问。
“回家！”
顾瑜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和急不可耐，每一个音节都在欢快地跳动。
“我要回去沐浴焚香，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铺好最柔软的床，准备好最舒服的抱枕，迎接我的上将大人凯旋归来！”
他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车，探回头来。
他对着沈砚书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同情与炫耀的复杂眼神，那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可怜的好朋友啊，你是帝国科学院具有正式职位的研究员，参加了凯旋仪式之后，你明天还得去参加陛下为功臣们举行的科学院内部宴会，宴会结束了才能回去抱虫。”
“而我，一个无业游民，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抱着我家上将，从早上抱到晚上，你可真是太可怜了！”
“哦，对了，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从明天开始，我们两个每天能单独相处的时间，可能是你们的……无数倍。”
“毕竟，在陛下所知的‘蜂巢’计划里，核心研究员是你，只有你。”
“你肯定会被陛下拽着，不分昼夜地研究新式机甲和武器的！”
“就算你跟虫皇陛下说我也参与了，但一切流程都是你提交上去的，陛下最多相信我只是给你提出了一些建设性的想法，最终那个埋头苦干的虫还是你。”
“总而言之，接下来你可有的忙了，而我，可以在家天天抱我家上将！”
说完，他冲着脸色越来越黑的沈砚书做了个浮夸的飞吻。
然后，他像一阵风似的，彻底消失在了门口。
“我的伊兰塞尔，我来啦——！”
实验室外，走廊深处，还远远回荡着他那欢快到变调的呼喊。
沈砚书独自站在原地，安静了几秒钟。
实验室里恢复了之前的宁静，仿佛刚才的喧闹从来没有发生。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驱散了他周身的冷清。
他摇了摇头，似乎对顾瑜的幼稚感到无奈又好笑。缓缓抬起手腕，点开了自己的个虫终端。
屏幕亮起，他熟练地打开了通讯录，指尖在“奥斯顿”那个名字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明天，就能见到了。
他也，很想他……
沈砚书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一点一点地温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