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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9章 尾声
    关于这场战争,后来很多人提起时总会有些恍惚。

    因为实在和先前那一次两族交战有些相似。

    一样昏天黑地的厮杀,一样血流成河,甚至带兵的一样是左如今,只不过这次骑的不是老虎,而是接连战死了三匹马。

    但也有很多人分得清楚,因为这一次还有几位隐雪崖仙长帮忙,死伤远远少于上一次;因为这一次的战争过后,似风城并没有再留下什么可怕的疫毒,大家熟练的重建家园,安抚亲人,熟练得让人有些想哭;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次只打了不到两日,结界便重新修复了。

    似风城与蚀月族又重新分割两境,而被挡在结界外的蚀月族也被十分利落的清理干净。

    左如今从前在无定堂曾经听方掌院说起,很多时候,世界看似在朝前走,其实不过是不同的人在重复相同的事,或是相同的人在做不同的事罢了。

    她深以为然,却没想过短短几年,便要经历两次战争。

    当然,还有某些人在这一次是置身事外的。

    比如瘫在床上起不来的方循礼。

    再比如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装听不见的披花谷。

    战后的第三个月,天入初夏,已经彻底暖了。

    披花谷照样是神仙般的日子。

    柳少君在卫神医的药园里搭了个小竹棚遮阴,靠在软椅上一边看着周围药农们忙忙碌碌,一边欣赏着身侧新来的水灵的小侍女。

    那小侍女葱白的手指细细剥了一粒葡萄要往他口中递,冷不防外面远远的传来小厮通报的声音:“少君少君少君,母老虎又来了!”

    柳既安几乎是一个鲤鱼打挺窜了起来,刚剥好的葡萄被他撞到地上,骨碌碌往旁边滚,正好停在一双黑靴面前。

    黑靴的主人看着柳既安,丝毫不客气的朝他伸手,两指之间夹着一张纸,“这次要这些。”

    柳既安视死如归的接过去,将那张纸打开。

    准确的说是抻开。

    足有一截手臂长的清单。

    柳既安已经苦的连眼皮都挑不开了,“姑奶奶,你这是明抢啊!”

    左如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平静,“隐雪崖弟子灵气损伤太过,为了让他们早日恢复,这些药材都是必须要有的。”

    柳既安:“你半个月前不是拉走了一车好药吗?连顾就算是头狼也吃不了这么多药吧?”

    左如今:“谁说是给他一个人的?为了封印结界,隐雪崖有五位弟子灵气尽失,十几位弟子修为丢了大半,更别说还有在战场上受伤的,你们披花谷躲清闲不上战场,当然不懂打仗的苦了……”

    柳既安心虚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邻境有难唇亡齿寒的道理,按说他也算和连顾左如今是过命的交情了,结界破了,多多少少要出点力。可是他们披花谷的这群人真的是使唤不动,一听到打仗,一个比一个躲得远,最后还是落了个大难临头躲清闲的埋怨。

    柳既安也是一点辙都没有,毕竟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在抗拒战争,宁愿躲闲。

    或许这就是披花谷灵族骨子里躲不掉的东西,再是如何努力都无法摆脱。

    因此,他见到左如今总是理亏的。

    但是理亏归理亏,稀贵的药草也是真快被这姑奶奶榨干了。

    他破罐子破摔的看着左如今,“要不你把我晒干了入药吧?”

    左如今:“你能治什么病?”

    柳既安:“……”

    他认真的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确实什么都治不了。

    柳少君心说:我是个废物?

    左如今取法乎上,“既然药材如此紧缺,我也不难为你,给一半就行了。”

    柳既安松了口气,这才安排了手下去办。

    转而又反应过来,“你原本就只想要一半吧?”

    左如今:“原本只想要三成。”

    她大咧咧的在柳既安原本那张软椅上坐下,然后又看了看旁边那水灵灵的小侍女,对柳既安道:“柳少君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啊。”

    柳既安也反过来气她,“你就别想了,你没这清闲命。”

    这话倒是真的,左如今没反驳,她歪头对小侍女笑了笑,示意自己也想吃葡萄。小侍女也回以一个甜甜的笑,轻轻剥了一颗递给她。

    左城主见缝插针的当了一把神仙,眯起眼,斜着肩,舒服得不得了。

    柳既安看着她这个样子,才意识到自己平时过得有多欠打,于是轻轻咳了一声,“那个……连顾他,还好吧?”

    左如今睁开眼,“灵气都没了,一切从头开始修炼,也无所谓好或不好。”

    柳既安点点头,“我听说他一直在闭关,你送这么多药材,其实也没怎么见到他吧?”

    左如今得意的一挑眉,“明天就出关啦。”

    难得她露出一点年轻女子的欢跃,柳既安命人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边,欠欠儿的问:“欸,我听说,从前他一个人供着结界的时候,是有禁令的,不能碰女色,真的假的?”

    左如今倒也不隐瞒,“真的。”

    “那你俩相好这么久,一直没名没分的,也是因为这个?”

    左如今笑,“他的禁令可不光是这个,他以前还不能杀生呢,不过现在能杀了,你想试试吗?”

    柳既安白了她一眼:“我好好跟你说话,你怎么老抬杠呢?你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还忌讳这些?”

    左如今想了想,“我倒也不是因为你聊什么才抬杠,我是看见你就想抬杠。”

    柳既安“哼”了一声,“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呢,要不是我当初跑了,连顾这么水灵的白菜会落在你手里吗?”

    这倒是句实话,左如今难得没反驳,甚至“嗯”了一声。

    柳既安立刻来劲儿了,“所以说啊,你得珍惜。你该不会是看他现在没了修为,就瞧不上人家了吧?”

    左如今:“我自己就是凡人,为何瞧不上没有修为的人?”

    “这不就得了……”

    这位柳少君不知哪儿来的婆婆妈妈的劲儿,竟然开始认认真真的催起他们成亲来了,一直到小厮们把左如今要的药材都备好,左如今起身要走,他的嘴才终于停了下来。

    虽然他说得有些烦,但也确实说到左如今心里去了。

    如今隐雪崖上有了玄石鼎,凡是有修为的弟子都可以为结界供应至纯灵气,连顾也无需再遵守那些戒律。反正他早晚是她的人,不早点下手更待何时?

    次日清早,左如今几乎是和朝阳一起上的隐雪崖。

    等在门口的人是连亭。

    连亭至今还有两缕神髓没有找到,倒也没落下什么大毛病,只是五感中有一感不太灵光,耳背。

    他跟他家大师兄,一个耳朵不好,一个眼睛不好,又赶上连顾现在没有灵气维持视力,每每两个人凑在一起都热闹得很。

    连亭见了左如今,立刻露出笑来,“师兄刚刚出关,正在沐浴更衣呢,城主还请稍坐。”

    这原本是句很正常的话,但是连亭自从耳朵不好后,嗓门就不由自主的大起来,这话一旦大声说,就显得连顾像是什么正在梳妆打扮的花魁。

    左如今原本就没揣着什么纯洁的心来的,这会儿听到这话,忍不住又想多了,喝茶都压不住上扬的嘴角。

    连亭这种从小到大在崖上长大的,倒是难得的老实孩子,看着左如今的表情,忍不住问道:“城主怎么了?”

    左如今:“哦,没什么,屋里有点热,我出去透透气。”

    她人模狗样的起身,还端着城主的矜持,四平八稳的走出门去。

    隐约还听见连亭嘀咕:“这可是隐雪崖,哪儿热了?”

    左如今假装听不见,自己一个人顺着山路往上走。

    现在没有了连顾的灵气熏着,隐雪崖的崖顶也还是见了雪,越往上走便越冷些。但她还是没停下来,一直走到连顾单独清修的那个小屋的路口,远远看见崖顶独一座小屋孤零零的立着,倒别有一番致趣。

    左如今在想再往上走,却上不去了,被一道结界阻隔在外。

    她叉腰站在结界外面望洋兴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想上去吗?”

    左如今刚刚平静下去的嘴角又一次活跃起来,转过头,看到一株玉树似的连顾。

    他没了太多灵气蔽体,也不得不时刻披一件斗篷,更显得整个人纯净如雪。

    左如今朝他歪歪头,“听说这是隐雪崖大师兄独居之地,外人不能上去的。”

    连顾左右看看:“这里有外人吗?”

    不过他很快也装了一把,“只不过,想要上去也没那么容易。”

    左如今:“要钱啊?”

    连顾笑,故作柔弱的缩了缩肩膀,“我现在没了灵气蔽体,这崖顶实在有些冷……”

    他话音没落,便觉一阵暖意钻进自己的斗篷里。

    左如今贴着他,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还冷吗?”

    连顾也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忍不住放低了些,“那得上了崖顶才知道。”

    ……

    天黑下来的时候,左如今终于重获了一点自由。

    她整个人像散了架子似的瘫在被子里,忍不住侧头去看身边的连顾。

    他侧靠着枕头,长发垂散,目光沉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依旧清俊得像是从未涉足尘世,干净得让左如今觉得自己像个强抢民男的土匪。现在要说他这一整天花样不断的折腾,估计连她自己都不敢信,可是事实就摆在那里,由不得她不信。

    人不可貌相啊。

    城主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流氓,没想到轻敌了。

    杀伐决断这么多年从未轻敌过,谁料折在了这么一个满脸写着“涉世未深”的人身上。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你从前不是有禁令吗?”

    连顾老实巴交,“嗯。”

    “那你……无师自通啊?”

    连顾一脸认真,“我学过啊。”

    “啊?”左如今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这也能学?跟谁学的?”

    连顾:“从前住在司使府的时候,你家有很多书,我闲来无聊就都看了,那里面就有春……”

    左如今赶紧伸手捂他的嘴,把后面两个字按了回去。

    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也不用这么好学吧?”

    连顾眨眨眼,像是在担心什么,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这样……不好吗?”

    左如今:“……”

    倒也是快活得很。

    只是两个人没羞没臊的认真聊这种事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正想着怎么回答,连顾又问了一句:“今儿,我们若是一直这样,你觉得好吗?”

    左如今醒过神来,反应过来,他说的好像是另一件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也认真了一些,“你想要留在隐雪崖,还是想跟我回似风城?”

    “我……”他犹豫了一下。

    左如今知道了答案。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职责所在要守护的地方。

    从她一开始对他动了心思的时候,她就曾经偷偷打听过,有很多修士一生都和心上人分居两地。而她从那时候开始便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她看着他,“既然你想要留在隐雪崖,那就留下。”

    “我如今没了修为,还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你真的不介意吗?”

    左如今笑了,“我也没有修为,你不能陪我,我也一样不能时刻陪着你,你会介意吗?”

    连顾看着她,一点一点凑近,恨不得把她深深的看进眼睛里。

    就在他马上又要贴上去的时候,左如今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你明天还是得跟我回一趟似风城,好歹我得给你个名分啊。”

    连顾还是贴了上去,只从两人的唇缝里透出一个“嗯”字。

    城主还想再说话,已经没机会了。

    连顾好像找到了比名分更重要的事,并且正在为之加倍努力……

    城主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

    恍惚间,又做了那个很久没做过的梦。

    战场上刀剑厮杀,腥风血雨,再转过头来,远处却有一片纯白无瑕之地。

    她想要过去,却又挪不动脚步,就这样站在了两重天之间。好像她这一路都是这么挣扎而来,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却又什么都想留下。

    可是终归是总能拼命保下一些在乎的东西,比如一片稳固的城池,比如安宁的百姓,比如枕边的心上人,比如身边的兄弟姐妹。

    到头来,不过是珍惜每一个安宁的梦罢了。

    她忘了自己是在做梦,还是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抓住点什么。

    然后,就真的有一只手握住了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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