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怒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桃花源外三十丈处。

    不对。

    他刚才明明被白长老扶着离开了落魂渊，怎么又回来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双手完好。

    没有伤。

    没有血。

    他体内灵力充盈，气息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强了几分——那是燃烧精血、燃烧寿元换来的短暂巅峰。

    元婴后期，巅峰状态。

    三百年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强大过。

    “刑长老，您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刑天怒转头，看见白长老正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这是……”

    “幻境。”

    白长老的声音很轻：

    “或者说，是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执念。”

    “您不甘心，不甘心被那个林轩一指压跪，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

    “所以，您回来了。”

    “带着燃烧精血、燃烧寿元的……最后一击。”

    刑天怒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幻境。

    但他也知道，这是真实的。

    因为他确实不甘心。

    三百年杀伐，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那个林轩，只用一指，就让他跪在地上，如同一只死狗。

    此仇不报，他刑天怒三个字，还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好。”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地狱恶鬼：

    “既然是幻境，那老夫就……在这里杀他一次。”

    话音落下！

    “轰——！！！”

    刑天怒周身，灵力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爆发！

    墨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落魂渊！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

    掌心相对，虚握成爪。

    两掌之间，一团浓稠如墨的光芒正在凝聚、压缩、膨胀——

    那是他毕生修为的结晶。

    是他三百年杀伐凝结的……杀道之剑。

    “林轩——！！！”

    刑天怒仰天长啸：

    “接老夫这一剑——！！！”

    话音落下！

    那团墨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剑光，朝着桃花源方向……狠狠斩下！

    剑光所过之处——

    空间被撕裂！

    法则被扭曲！

    时间被凝固！

    这一剑，已经超越了元婴的极限，触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这是刑天怒燃烧精血、燃烧寿元、燃烧三百年道心换来的……绝杀一击！

    黑色剑光，距离凌玄眉心，只剩三丈！

    两丈！

    一丈！

    三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凌玄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黑色剑光。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轻得如同春夜里的第一声虫鸣。

    “止步。”

    两个字。

    很轻。

    却如同天宪。

    响彻在整片落魂渊。

    响彻在刑天怒的灵魂深处。

    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

    然后——

    那道黑色剑光，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

    不是被击碎。

    是……被“定”住了。

    就那么悬在凌玄眉心前三寸处，一动不动。

    剑光上的光芒还在流转，剑气还在吞吐，剑意还在咆哮——

    但就是无法前进一寸。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它死死锁在了那里。

    “这……这不可能……！”

    刑天怒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疯狂催动灵力，疯狂燃烧精血，疯狂催动那道黑色剑光！

    可它……

    纹丝不动。

    “言出……法随……”

    白长老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言出法随……”

    “那是……化神之上才能触及的……法则之力……”

    化神之上？！

    刑天怒浑身剧颤！

    他看着凌玄，看着那双依旧平静如水的眼眸，终于……

    怕了。

    三百年来，他从未怕过任何人。

    可这一刻，他怕了。

    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蝼蚁面对神明时，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他嘶声问道，声音中满是绝望。

    凌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刚才想杀苏晚晴的人。

    看着这个差点让他最在意的徒弟魂飞魄散的人。

    然后——

    他再次开口。

    这一次，只有两个字：

    “散了。”

    话音落下。

    那道黑色剑光，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散。

    刑天怒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倒下。

    他的眼中，满是茫然。

    他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燃烧精血、燃烧寿元的绝杀一击，在那个男人面前，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他苦修三百年，在那个男人面前，如同蝼蚁？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凌玄已经不再看他。

    他只是低下头，看向怀中的苏晚晴。

    看向那个依旧昏迷、却已经呼吸平稳、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的红衣女子。

    “醒了？”

    他轻声问。

    苏晚晴的眼帘，微微颤动。

    然后，缓缓睁开。

    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师尊平静的面容。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道悬在师尊眉心前三寸的黑色剑光。

    看到了师尊说出“止步”二字时，那道剑光凝固的瞬间。

    看到了师尊说出“散了”二字时，那道剑光消散的刹那。

    她全都看到了。

    即便在昏迷中，她也看到了。

    “师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您……出手了……”

    凌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嗯。”

    他说：

    “因为有人，差点让你死了。”

    苏晚晴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被保护的感觉。

    七年来，她一直在拼命变强，拼命想追上师尊的脚步，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无论她变得多强，无论她能杀多少人，无论她走多远……

    师尊永远会在她身后。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在她撑不住的时候。

    在她……差点死了的时候。

    “师尊……”

    她轻声说，声音哽咽：

    “弟子……让您担心了……”

    凌玄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徒弟。”

    他说：

    “你是为师的徒弟，担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而落魂渊上空——

    那三十六层禁制，正在缓缓崩碎。

    那道青衣身影的两个字，不仅定住了刑天怒的绝杀一击，更震碎了绝情谷布下的……天罗地网。

    白长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两道相依的身影。

    看着那正在崩塌的禁制。

    看着那渐渐消散的黑色剑光。

    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三百年从未有过的……绝望。

    “刑天怒。”

    他轻声说：

    “你败得不冤。”

    “因为那个人……”

    “根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