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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7章 拉拢与说服
    夜,亥时末。

    四贝勒府的密室,只燃着一盏孤灯。白日里在阿巴亥寝宫中那份从容决断的威仪已悄然褪去,此刻坐在灯下的,是一个神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男人。

    他面前铺着一张素笺,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名字: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多尔衮、岳讬、萨哈廉。每个名字下面,都划着长短不一的横线,有的旁边还标注着小字。

    “‘大患’已除。”洪台吉低声自语,指尖在“阿巴亥”三字上重重一点,随即用炭笔将其彻底涂黑。

    他的目光在四大贝勒的名字间逡巡。

    阿敏——舒尔哈齐之子,终归是旁支。其父被处死的阴影始终笼罩,无论战功多高,在“承继大统”这件事上,他先天就失去了资格。此人可用,但不足为虑。

    莽古尔泰——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性情暴戾,人望稀薄。更重要的是,当年他为取悦父汗,竟亲手弑母(继母)。这等骇人听闻之举,让他在道德上永远背负污名。一介武夫而已。

    代善。

    炭笔在这个名字下划了深深的两道。

    长子,曾立的太子,虽被废却仍是诸子之首。手握两红旗,实力最强。宽厚之名在外,许多老臣、将领对他抱有天然的认同。他是横亘在汗位前最大的山。

    “硬碰硬,胜算几何?”洪台吉闭目沉思。若强行与代善争,阿敏大概率坐山观虎斗,莽古尔泰可能被任何一方拉拢,八旗难免分裂。刚刚经历宁远之败、大汗新丧的大金,经不起这等内耗。父汗的基业,可能因此崩塌。

    不能硬碰。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岳讬和萨哈廉的名字上。炭笔在这两个名字旁,点了又点。

    代善的长子与三子。岳讬,已是独当一面的镶红旗主旗贝勒,战功赫赫,在年轻一代中威望甚高。萨哈廉,以聪慧干练着称,虽未主旗,但掌管部分牛录,且常参与议政,见识不凡。

    更重要的是,洪台吉知道这对兄弟与代善之间关系微妙。当年代善偏宠继妻所生的幼子,对岳讬兄弟多有冷落,甚至因听信谗言,差点剥夺岳讬的继承权。还是他在父汗面前为他们说了话。这份情,他们或许还记得。

    而且,岳讬和萨哈廉看待大金未来的眼光,与他们的父亲不同。代善更像一个守成者,而这兄弟俩,尤其是萨哈廉,眼中常有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们渴望进取,渴望更大的功业。他们能看出,谁更能带领大金走出困境,走向强盛。

    “父汗‘八王共治’之制,核心在于‘共议’。”洪台吉的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连代善自己的儿子,在‘共议’时都站在我这边,他还如何与我争?”

    思路豁然开朗。

    真正的棋眼,是岳讬和萨哈廉。争取到他们,就等于从内部瓦解了代善最核心的力量。

    翌日午后,岳讬府中。

    书房门紧闭,岳讬与萨哈廉相对而坐,中间小几上的奶茶早已凉透,无人去碰。

    “阿巴亥就这么死了。”萨哈廉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四大贝勒联手,‘遗命’……呵。”

    岳讬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昨日灵堂上,阿济格看我们的眼神,像要生吞活剥。多尔衮那小子,倒是能忍,一声不吭,但那眼神……冷得瘆人。”

    兄弟二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寒意。那不是对阿巴亥的同情,而是对那种联合起来便能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模式的惊悸。

    “父亲昨日回来,神色恍惚。”萨哈廉低声道,“我问他对大妃之事如何看,他只摇头叹气。四叔……洪台吉贝勒,怕已是主导之人。”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敏感的方向。

    岳讬深吸一口气:“父汗去了,汗位空悬。按祖制,共议推举。父亲他……”

    萨哈廉接道:“大哥,你我心中都明白。父亲居长,掌两红旗,宽厚得部分人心,然当年被废之事,始终是污点。性情……偏于仁柔,遇大事常犹豫。如今大金内外交困,需要一个更有决断、更善谋略的领导者。”

    “四叔洪台吉。”岳讬说出了那个名字,“战功不输父亲,政略眼光犹有过之。这些年,他笼络的人才最多,汉官、蒙古台吉,甚至我们这些子侄辈里,佩服他的也大有人在。宁远败后,他最早提出要整顿军备、调整方略。”

    “更重要的是。”萨哈廉目光锐利起来,“父亲若强行争位,阿敏叔父会服吗?莽古尔泰叔父会甘心吗?更别说阿济格三兄弟,他们失了母亲,正恨意滔天,若趁机作乱,或投向任何一方,八旗立时便可能分裂!父亲……镇得住这场面吗?”

    岳讬沉默良久,缓缓摇头:“难。即便勉强坐上去了,也是坐在火山口上。到时候,我们这一支,便是众矢之的。”

    “可若支持四叔呢?”萨哈廉压低声音,“他非长子,上位需要支持。我们若率先拥戴,便是首功。以四叔的性情和手段,大金在他手中,或能真正强盛起来。而我们这一支,有拥立之功,父亲仍是尊贵无比的大贝勒,我们兄弟也能得到重用,家族可保长远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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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府外管事来报:“主子,四贝勒府上派人来,递了帖子。”

    岳讬接过帖子一看,是洪台吉的亲笔,措辞恳切,言“父汗新丧,百事待议,尤以丧仪及日后共治章程为要。两位侄儿乃年轻一辈翘楚,望过府一叙,共商大计。”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这邀约,来得正是时候。这姿态,也摆得恰到好处——不是以长辈压人,而是以“共商国是”的名义,将他们置于平等的议政者位置。

    “去。”岳讬斩钉截铁。

    “必须去。”萨哈廉重重点头。

    四贝勒府的书房,设简朴,但书架上的汉文典籍、蒙古文书卷,以及墙上挂着的辽东、漠南舆图,昭示着主人的志趣。

    洪台吉没有坐在主位,而是与应邀而来的岳讬、萨哈廉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热奶茶和几样点心。

    “昨日辛苦两位侄儿了,丧仪诸事繁杂。”洪台吉语气温和,先拉家常,“岳讬,你镶红旗从辽阳撤回的兵马,安置妥当了?粮秣可足?”岳讬一一答了。萨哈廉则敏锐地注意到,四叔问的都是具体实务,而非虚礼。

    寒暄过后,洪台吉神色一正,手指轻点摊在桌上的辽东舆图:“父汗一生纵横,创此基业。然觉华一挫,实为我大金立国以来未有之败绩。明军凭犀利铳炮,大败我大金铁骑,绝非偶然。”

    他指向山海关、宁远、锦州一线:“明军已寻得暂遏我锋锐之法。往后,破关更难。”又指向东面,“毛文龙如附骨之疽,骚扰不绝。”再指向西面,“喀尔喀蒙古,林丹汗野心勃勃,科尔沁等部虽与我结盟,其心难测。”

    岳讬和萨哈廉凝神静听。这番话,他们的父亲代善从未如此清晰、系统地说过。代善更多是感慨“父汗去后,如何守成”,而洪台吉眼中,已全是“进取”与“破局”。

    “故我以为……”洪台吉目光扫过两个侄子,“往后大金之国策,需变。不能再纯恃骑射野战之利。需习火炮之城防攻坚,需借汉人之农耕治理,需联蒙古以共抗明朝,更需整饬内部,使八旗如臂使指,令行禁止。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谋,需有长远之略,坚定之心,兼容之量。”

    萨哈廉忍不住追问:“四叔所言极是。然变革谈何容易?诸贝勒心思各异,祖制旧规束缚……”

    “所以需要‘共议’,更需要‘共识’。”洪台吉接过话头,语气沉稳有力,“共识从何而来?来自对危机的一致认知,来自对出路的一致选择。谁能提出这出路,并带领大家走下去,谁便能凝聚这共识。”

    书房内安静下来。

    岳讬忽然起身,后退一步,向洪台吉躬身一礼:“四叔之才略见识,冠绝诸贝勒。侄儿愚见,大金欲破此困局,非四叔主政不可!”

    萨哈廉也随之起身,言辞恳切:“正是!四叔不仅战功卓着,更难得胸有韬略,知人善任,此乃治国之要。人心所向,亦是天命所归。”

    洪台吉连忙起身扶住二人,连声道:“二位侄儿过誉了,此言太重。”但他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邃的了然。

    重新落座后,气氛已然不同。无形的屏障撤去了,有些话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洪台吉为二人续上奶茶,缓声道:“我知二位侄儿胸怀大志,欲在这大争之世,建不世之功,保家族永昌。此志,与我同心。”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若……若蒙众兄弟不弃,真需我勉为其难,担此重任。我在此向长生天起誓:必视岳讬、萨哈廉为我之股肱,国之大政,必与共议。尔等所领之旗份、属民、财产,非但保其无虞,更将依才德,委以重任,共担国事。”

    这话没有直接许诺汗位,但意思已昭然若揭。承诺的核心是“共议”和“重用”,这正是岳讬兄弟最看重的——在新格局中的话语权和发展空间。

    岳讬沉声道:“四叔放心。父亲那边……”他看了一眼萨哈廉。

    萨哈廉接口道:“我等自当全力劝说父亲。父亲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必能以大金国运为重,以家族长远为念。我等会让他明白,拥戴四叔,乃是最明智、最有利之选。”

    “代善兄长处,我始终敬重。”洪台吉适时表态,“无论何时,他都是我们的大哥。此事……便先有劳二位侄儿转圜。我暂不露面,一切维持对兄长的敬重。待到诸贝勒共议之时,再听公论。”

    默契,已然达成。

    八月十五日晚,岳讬独自一人走进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连日操劳丧仪,加上心力交瘁,让这位大贝勒看起来苍老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听长子陈述。

    岳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冷静,他陈说利害:父亲若在此时出面争位,阿敏叔父因其出身与旧怨,必定不会心服,甚至可能暗中作梗;莽古尔泰叔父性情骄横,亦难驾驭;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三兄弟新丧其母,悲恨交加,若觉父亲可欺或受人挑唆,极易成为祸乱之源。一旦处理不当,八旗离心,内斗必起,大金危矣。况且,父亲当年被废储位之事,虽已过去,但终是白璧微瑕,难保不会在争位时被对手旧事重提,大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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