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成城下,战事已持续了两日一夜。
丹阳军的攻势如潮水般汹涌,一波猛似一波。城墙在接连的撞击下多处崩裂,守军伤亡渐增,箭矢擂石也消耗殆尽。然而孙静始终立于最险的北门垛口,陈武、蒋钦分守两翼,三人身先士卒,硬是凭着建成城相对坚固的基业与士卒最后的一口血气,将一次次攀上城头的敌军斩落。
刘繇的中军大帐设在城外一里处的高坡。他披着大氅,脸色在火光映照下阴晴不定。远处城墙上的厮杀声、哀嚎声随风断续传来,他心中交织着焦躁与一种近乎扭曲的畅快。焦躁的是这座小城竟如铁铸般难啃,士卒死伤已超千人;畅快的是,这种亲自执掌大军、步步紧逼的感觉,让他暂时压下了南昌失守的屈辱与惶惑。
“明公,孙静抵抗极其顽强,我军强攻伤亡过重。将士们已昼夜不休厮杀了两日,是否…暂缓攻势,让兄弟们喘口气?”滕耽靠近一步,声音带着疲惫与谨慎。他麾下兵马折损已近三成,每一阵亡报上来都让他心头抽紧。
“不可!”刘繇猛地一挥手,眼神凌厉,“孙静已是瓮中之鳖,岂能给他喘息之机?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传令:调集所有冲车、井阑,集中轰击北门!张英!”
“末将在!”张英踏步出列,甲叶铿然。
“你亲自挑选敢死之士,明日拂晓,必给我踏平此城!擒获孙静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末将领命!”张英抱拳,眼中闪过悍厉之色。
就在此时,帐外骤然响起凌乱的马蹄与惊呼。一名浑身浴血、甲片剥落的传令兵几乎是摔下马背,被两名亲兵架着拖入大帐。他扑倒在地,抬起头时脸上混杂着血污与尘土,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州牧!余汗…余汗急报!孙策亲率两千兵马自西而来,黄盖领一千五百步卒自北逼近,距余汗已不足四十里!孙长史判断东面退路恐已被断,请州牧速速回师,迟则…迟则大军危矣!”
“什么?!”
刘繇霍然起身,案几被他衣袖带翻,笔墨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他脸上那抹强撑的镇定瞬间粉碎,血色褪尽,双目圆睁死死盯住地上那名几乎脱力的士卒:“你…你说什么?孙策?黄盖?同时出兵?东面被断?!”
帐内刹那间死寂。滕耽手中的军报滑落在地,滕胄倒吸一口凉气,张英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传令兵身上,仿佛想从他口中再抠出一句“此报有误”。
“千…千真万确…”传令兵后怕的回忆道,“孙长史已派出多路斥候反复确认…余汗往东临汝方向亦有敌旗游弋…”
刘繇踉跄一步,身侧的儿子刘基急忙伸手扶住。就在这一刹那,刘繇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尾椎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复仇畅想,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碎如齑粉。
中计了!
自己果然中计了!
孙静是饵!余汗是陷阱!自己就像一头嗅着血腥冲入密林的野兽,一头撞进了猎人事先布好的死局之中!西有孙策,北有黄盖,东面退路被断,南面…南面是这座久攻不下的建成!
四面楚歌!
“父亲!当机立断!”刘基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带着一丝颤意,却强自压稳,“余汗若失,我军后路断绝,粮草不继,军心必乱!为今之计,唯有立刻放弃攻城,全军回师,趁孙策、黄盖尚未合围余汗,或可与孙长史里应外合,杀出一条生路,退回临汝!”
“回师…退回临汝…”刘繇喃喃重复,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环视帐中,滕耽眼中是藏不住的恐慌,滕胄面色惨白,张英咬牙不语,其余诸将或垂首或张望,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明公!公子所言极是!”滕耽扑前一步,急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被困死在此地,丹阳精锐尽丧,则…则一切皆休矣!”
张英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愿率本部断后,掩护大军撤离!”
刘繇的目光从诸将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儿子刘基那殷切而焦虑的眼中。青年紧抿着唇,扶着他的手微微发颤,却撑着一股不肯泄掉的力气。
最终,求生的本能碾碎了所有的不甘。
“传令!”刘繇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磨过粗木,“全军…连夜拔营,回师余汗。张英断后,谨防孙静出城追击。动作要快,要静…不许举火,不许喧哗。”
军令悄然而疾速地传遍大营。攻城的部队被仓促召回,营帐被胡乱拆除,重伤者被草草安置于道旁,轻伤者咬牙随行。这支两个时辰前还气势汹汹的丹阳大军,如同退潮般湮入夜色,朝着北方余汗方向仓皇涌去。
城头之上,孙静扶垛远眺。陈武提刀立于其左,甲胄上血污已凝成深褐;蒋钦按剑在右,脸上汗迹未干。三人望着远处敌营迅速熄灭的火光,听着那隐约传来的车马杂沓与压抑人声,相视之间,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然,以及一丝血战后的虚脱。
“刘繇退了。”蒋钦抹了把眉骨上黏腻的血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得不退。”孙静声音沙哑,目光投向北方深沉的夜空,“伯符与公覆,此刻当已兵临余汗城下。刘繇若再不退,便是自陷死地。”
陈武握紧刀柄,指节发白,眼中杀意未消:“静公,可要出城追击?末将愿为前锋!”
孙静缓缓摇头,抬起的手在火光下微微发颤:“我军能战者已不足八百,且人人带伤,此时出城,若刘繇反戈一击,野战之下,我军必溃。”
他顿了顿,望向城中蹒跚搬运尸首、包扎伤员的士卒,低声道:“传令下去,全力救治伤员,抢修城防,多派斥候监视刘繇动向。再派快马北上,告知伯符与公瑾,刘繇已率军北撤。”
“诺!”陈武抱拳应声,转身时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蒋钦却未立即离去。他走近两步,与孙静并肩立于垛口,压低声音道:“静公,公瑾当初的布置,乃是四面合围。如今刘繇北撤,我们若按兵不动,这包围圈…终究是开了一道口子。”
孙静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掠过城下横陈的敌我尸首,又追向远处丹阳军撤退扬起的淡淡烟尘,半晌才道:“我又何尝不知。”
他抬起手指向城内,火光映照下,伤员倚墙而坐,还能站立的士卒也大多步履蹒跚:“公奕你看,这些儿郎,已到极限了。此时出城,若刘繇恼羞成怒反戈一击,我军必溃。届时莫说合围,建成能否守住都是未知。”
蒋钦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胸中那股不甘如炭火灼烧。忽然,他抬起头:“往南不足一日路程便是南昌。程德谋手中尚有数千兵马,若向他借兵追击,或可弥补兵力之缺?”
孙静转过身来。昏黄的火光在他眼角刻出深痕,映得他神色愈发沉凝。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没入夜风:“此法…我自然想过。”
他向前半步,与蒋钦目光相对:“但程德谋驻守南昌,防的是谁?是南面虎视眈眈的沈风。若他将兵马借予我们,南昌空虚…”
他语速放慢,一字一句道:“你猜沈风他会不会趁虚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