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十三个月，他学会了看时间的颜色，也看过了那些最古老的种子。起始说，他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要念归自己去悟。

    

    念归点点头，坐在岸边，望着那条光之河流，望着那些沉睡的种子，望着那朵深紫色的、会发光的、如同星辰般的花。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伯伯，念归想回家了。”

    

    起始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想家了？”

    

    念归点点头。“想娘，想爹，想爷爷，想公公，想伯爷，想那几只小鱼。念归在这里学会了很多本事，念归想回去，教给娘，教给爹，教给爷爷。念归还想给他们看念归种的花，看念归写的字，看念归画的画。”

    

    起始笑了。“好。伯伯送你回去。”

    

    念归高兴起来，拉着起始的手，在岸边跑了一圈。那几只发光蘑菇被他的笑声惊醒，纷纷亮起来，发出柔和的光芒，如同一个个小小的灯笼。跑累了，他便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摸那些淡金色的小花。“念归要走了。你们要乖，要好好长大。念归会来看你们的。”他又跑到那朵深紫色的花前，轻轻摸了摸它的花瓣。“你也要乖。等伯伯再睡着的时候，你要陪他。等他醒了，你也还在。”

    

    那朵花颤了颤，仿佛在说“好”。念归便笑了，站起来，拉着起始的手。“伯伯，念归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起始看着他，那“无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念归，你不想再住几天吗？”

    

    念归摇摇头。“念归想娘了。念归想早点回去。”

    

    起始点头，将他抱起来，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龙宫的方向飞去。念归靠在他怀里，看着脚下的光之河流，看着那些沉睡的种子，看着那朵深紫色的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光点，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有些舍不得，但更多的是期待。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小院，回到那片花丛，回到那几只小鱼身边，回到娘和爹身边。

    

    龙宫的小院中，清音正坐在石桌旁，看着那丛淡金色的小花发呆。那几只五彩的小鱼在池中游来游去，偶尔溅起一朵水花，洒在花瓣上，便滚成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她算着日子，念归已经走了快一年了。起始说，起始之地一年，龙宫才过一天。但她总觉得，这一年，比一辈子还长。

    

    杨戬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便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又想念归了？”

    

    清音靠在他肩上。“嗯。他走了一年零一天了。朕每天都在数。”

    

    杨戬笑了。“起始之地一年，咱们这里才一天。念归才走了一天多。”

    

    清音摇头。“朕不管。朕就是想他。”

    

    杨戬没有再说，只是揽着她，看着那片花丛。那几只小鱼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静静地聚在池边，不再嬉戏。

    

    就在这时，天际出现了一道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落在院门口，现出起始和念归的身影。

    

    念归一落地，便朝清音扑过来。“娘！”清音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念归！娘的念归！”念归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娘，念归想你。每天都想。”

    

    清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娘也想念归。每天都想。”

    

    念归又扑向杨戬。“爹！念归也想你！”杨戬将他抱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爹也想念归。”

    

    念归便拉着他们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学会了看种子的梦，学会了听光之河流的声音，学会了看时间的颜色，去看了那些最古老的种子，还种了一朵深紫色的花，开得可漂亮了。清音和杨戬听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起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无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家三口，在那片花丛旁，相拥而笑。

    

    念归说完了，又跑到归墟面前。“爷爷！念归回来了！”归墟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念归又跑到龟丞相面前。“公公！念归回来了！”龟丞相老泪纵横。“小殿下，小殿下……”

    

    念归又跑到陈伯面前。“伯爷！念归回来了！”陈伯抹着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念归又跑到那几只小鱼面前，蹲在池边。“大大，中中，小小，念归回来了。你们想念归了吗？”小鱼们纷纷游过来，用嘴轻轻碰着他的手指，溅起一朵朵水花。念归咯咯笑起来。“念归就知道，你们想念归了。”

    

    傍晚，念归拉着清音和杨戬的手，坐在那片珊瑚丛旁的礁石上，看那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那几只五彩的小鱼，在礁石旁的水中静静悬浮着，偶尔跃出水面，溅起几朵细碎的水花。

    

    念归靠在清音怀里，望着那夕阳。“娘，念归在伯伯家，每天都看光之河流。光之河流也像这样，会变色。早上是银白的，中午是金黄的，晚上是深紫的。可漂亮了。但念归觉得，还是咱们家的夕阳好看。”

    

    清音笑了。“为什么？”

    

    念归歪着头想了想。“因为这里有娘，有爹，有爷爷，有公公，有伯爷，有那几只小鱼。伯伯家虽然漂亮，但只有伯伯和爷爷。念归想你们了，就只能写信。写信不能抱抱，不能亲亲，不能拉着你们的手看夕阳。所以，念归觉得，还是咱们家的夕阳好看。”

    

    清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将念归抱得更紧。“念归，娘以后再也不让你走那么久了。”

    

    念归摇摇头。“不行。念归还要去。伯伯说，还有好多好多本事没教念归。念归要学，学了回来教娘，教爹，教爷爷。但念归会早点回来的。念归答应娘。”

    

    清音点点头，将泪意忍了回去。“好。娘等你。”

    

    念归便笑了，又靠在她怀里，望着那夕阳，望着那晚霞，望着那天边渐渐亮起的星辰。入夜，起始要走了。念归拉着他的手，舍不得他走。“伯伯，你明天还来吗？”

    

    起始摸摸他的头。“明天不来了。伯伯要回去照顾那些花。但过几天，一定来看你。”

    

    念归点点头，从花丛旁摘下那朵最大的淡金色小花，递给他。“伯伯，送给你的。种在起始之河的岸边，和那朵深紫色的花一起。这样，你那里也会很漂亮。”

    

    起始接过那朵花，那“无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好。伯伯带回去。种在岸边，和那朵深紫色的花一起。”

    

    他蹲下身，在念归额头上印下一吻。“念归，谢谢你。”

    

    念归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也亲了一口。“伯伯喜欢，念归高兴。”

    

    起始笑了，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念归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清音走过来，轻轻揽着他的肩。“念归，该睡觉了。”

    

    念归点点头，又望了一眼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跟着清音走进屋里。

    

    这一夜，念归躺在小床上，望着头顶那串珊瑚风铃，一动不动。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这张小床了，但一切都和从前一样——那串风铃，那床小被，那支毛笔，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神话故事书。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音坐在床边，看着他。“念归，睡不着吗？”

    

    念归摇摇头。“念归在想，伯伯一个人在起始之地，会不会孤单。那里只有他一个人，爷爷也不是天天去。念归在的时候，可以陪他说话，陪他种花，陪他看光之河流。念归走了，他会不会想念归？”

    

    清音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会的。他会想你的。但他知道，你会回去看他的。就像你知道，他会来看你一样。”

    

    念归点点头。“嗯。念归会回去看他的。念归答应了伯伯，要学很多很多本事。念归还要去看那些最古老的种子，看它们什么时候会醒。念归还要种很多很多花，种满整条河岸。等伯伯再睡着的时候，那些花会陪他。”

    

    清音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只是轻轻在念归额头上印下一吻。“念归，睡吧。”

    

    念归点点头，闭上眼。他很快就睡着了，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什么美梦。清音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杨戬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睡吧。”

    

    清音靠在他肩上。“嗯。”

    

    远处，潮汐声轻轻传来，如同祝福。那丛淡金色的小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等待着下一个清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