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三个月，那朵淡金色的小花已经开成了一小片。它们沿着小屋的墙壁蔓延开去，在绒草间探出脑袋，在发光蘑菇旁摇曳生姿。念归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提着那个小小的水壶，一朵一朵地浇过去。他浇得很认真，每一朵都要浇到，每一朵都要说几句话。起始站在远处，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带着笑意。

    

    这一日，念归浇完花，坐在岸边，望着那条光之河流发呆。他望着那些沉睡的种子，望着那些缓缓流动的光点，忽然问：“伯伯，那些最古老的种子，在哪里？”

    

    起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在河流的最深处。”

    

    念归歪着头。“念归能去看吗？”

    

    起始想了想。“现在还不行。你还小，走不了那么远。但等你再大一些，伯伯带你去。”

    

    念归点点头，望着河流深处，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中，满是向往。“念归想去看。想看那些还没苏醒的世界，想看那些最古老的种子。念归想知道，它们睡了多久，什么时候会醒。”

    

    起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会的。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念归便靠在他身上，安静下来。那双眼睛，依旧望着河流深处，仿佛在想象那些古老种子的模样。

    

    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四个月，归墟来了。他带了一大包东西——陈伯酿的百岁酒，龟丞相做的虎头鞋，清音写的信，杨戬画的一幅画。画上画的是龙宫的小院，那片花丛，那几只小鱼，还有两个大人一个孩子，手牵着手，站在珊瑚丛旁。念归看着那幅画，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念归，这是娘，这是爹。念归认得。”

    

    归墟蹲下身，指着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你爹画的。他想你了。”

    

    念归点点头，将画小心地收好，放在小床旁边。“念归也想爹。每天都想。”他又问：“娘好吗？爹好吗？公公好吗？伯爷好吗？那几只小鱼好吗？”

    

    归墟一一回答——都好，都好。你娘每天给你浇花，你爹每天给你喂鱼，你公公每天念叨你，你伯爷给你酿了好多酒，等你回去喝。那几只小鱼，也每天都去花丛旁游一圈，好像在等你回来。

    

    念归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哭，只是吸了吸鼻子，说：“念归会乖的。念归会早点回去的。”

    

    归墟将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孩子，爷爷等你。”

    

    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五个月，起始教了他一件新本事——看种子的“梦”。起始说，每一颗沉睡的种子，都会做梦。梦见自己发芽，梦见自己开花，梦见自己长成参天大树，梦见自己孕育出一个新的世界。那些梦，就藏在种子的光芒里，只要用心看，就能看见。

    

    念归便每日坐在岸边，捧着一颗种子，用心地看。他看了很多颗，有的梦见自己开出了红色的花，有的梦见自己长成了绿色的树，有的梦见自己结出了金色的果子。他看得入迷，常常忘了时间。

    

    这一日，他捧起一颗最古老的种子——那是一颗深紫色的种子，比其他的都大，光芒也更加深沉。他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伯伯，这颗种子，梦见了一个人。”

    

    起始走过来。“什么人？”

    

    念归歪着头想了想。“一个白衣人，站在一条河边，种花。种了好多好多，开满了整条河岸。”

    

    起始沉默了。他看着那颗种子，那“无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那是伯伯的梦。”

    

    念归愣住了。“伯伯的梦？”

    

    起始点头。“很久很久以前，伯伯也在这里种过花。种了一整片花海，可漂亮了。后来，伯伯睡着了，那些花也谢了。但它们的种子，留在了这里。这颗，就是其中之一。”

    

    念归捧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跑到小屋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将那颗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盖上土，浇上水。

    

    “伯伯，念归帮你种。等它发芽了，开花了，你就能看见你的花了。”

    

    起始蹲下身，看着他，那“无色”的眸子中，有泪光闪动。“好。伯伯等着。”

    

    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六个月，那颗深紫色的种子发芽了。那天清晨，念归像往常一样跑去看那片泥土，然后看见了一点深紫色的嫩芽，很小，很嫩，在光之河流的映照下微微颤动。他愣在那里，然后发出一声惊喜的喊叫：“伯伯！发芽了！你的种子发芽了！”

    

    起始快步走来，蹲在他身边，看着那点深紫色。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嫩芽。那嫩芽便颤了颤，仿佛在回应他。

    

    念归看着起始，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中，满是笑意。“伯伯，它记得你。它知道是你种了它的妈妈。”

    

    起始点头，将念归抱起来，紧紧地搂着。“念归，谢谢你。”

    

    念归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伯伯喜欢，念归高兴。”

    

    从那天起，念归更加用心地照顾那颗深紫色的嫩芽。他每天给它浇水，和它说话，给它唱歌。那嫩芽一天天长高，长出了叶子，长出了花苞，在一个清晨，开出了一朵深紫色的花。那花比其他的都大，花瓣上流转着银白色的纹路，如同一条微缩的光之河流。它在光之河流的岸边静静绽放，散发着深沉而悠远的光芒，如同一颗沉睡的星辰。

    

    起始站在花前，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朵花，那“无色”的眸子中，有泪光闪动。

    

    念归站在他身旁，仰着小脸。“伯伯，漂亮吗？”

    

    起始点头。“漂亮。非常漂亮。”

    

    念归便高兴起来，拉着他的手。“伯伯，念归以后帮你种更多的花。种满整条河岸。等你再睡着的时候，它们会陪你。等你醒了，它们也还在。”

    

    起始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念归，你怎么知道伯伯还会睡着？”

    

    念归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伯伯睡了很久很久。爷爷说，你睡了四十万年。念归想，你醒一次，睡一次，醒一次，睡一次。就像那几只小鱼，白天游，晚上睡。念归也是，白天醒，晚上睡。大家都这样。”

    

    起始笑了。“是啊，大家都这样。”

    

    他将念归抱起来，在河边慢慢走回去。那朵深紫色的花在身后轻轻摇曳，如同一个古老的梦，终于醒来。

    

    念归在起始之地住下的第七个月，清音来看他了。那天清晨，念归正蹲在岸边浇花，忽然感应到什么，抬起头，便看见清音站在小屋前。她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裙，长发简单地束起，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有泪光。

    

    念归愣在那里，然后丢下水壶，朝她扑过去。“娘！”

    

    清音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念归！娘的念归！”

    

    念归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娘，念归想你。每天都想。”

    

    清音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娘也想念归。每天都想。”

    

    杨戬站在清音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念归又扑向他。“爹！念归也想你！”

    

    杨戬将他抱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爹也想念归。”

    

    念归便拉着他们的手，给他们看他的小屋，看他种的花，看那朵深紫色的、会发光的、如同星辰般的花。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是伯伯给他搭的屋子，这是念归种的花，这是伯伯的种子开的花，这是念归每天浇水的地方。清音和杨戬听着，看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起始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那“无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柔和的光芒。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家三口，在光之河流的岸边，在那片花丛中，相拥而笑。

    

    傍晚，清音和杨戬要走了。念归站在小屋前，拉着他们的手，舍不得放开。“娘，爹，你们还会来看念归吗？”

    

    清音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会。娘会常来看你的。”

    

    杨戬也蹲下身。“爹也会。”

    

    念归点点头，从花丛旁摘下那朵最大的淡金色小花，递给清音。“娘，送给你的。种在咱们家，也会开很漂亮的花。”

    

    他又摘了一朵，递给杨戬。“爹，这是给你的。种在咱们家，和娘的花一起。”

    

    清音和杨戬接过花，将他抱在怀里。念归搂着他们的脖子，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念归会乖的。念归会早点回去的。”

    

    清音点点头，将泪意忍了回去。“娘等你。”

    

    杨戬也点点头。“爹等你。”

    

    两人转身，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念归站在小屋前，看着那两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起始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念归，该浇水了。”

    

    念归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拿起水壶，蹲在花丛旁，一朵一朵地浇过去。

    

    “念归会乖的。念归会早点回去的。”他轻声说，那语气，如同在对那些花说话，也如同在对远方的爹娘说话。

    

    远处，那朵深紫色的花在光之河流的岸边静静绽放，如同一个古老的梦，等待着下一个清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