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龙宫外，送别的队伍排得很长。
敖烈亲自率领南海众臣，将杨戬与敖清音送至龙宫外围。这位重伤初愈的南海龙王，此刻面色虽仍略显苍白，但精神矍铄，眼中满是对杨戬的感激与敬重。
“真君，此番救命之恩，南海铭记于心。”敖烈抱拳，郑重道，“日后若有差遣，只需一言，南海龙宫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戬还礼：“龙王言重了。虚妄乃三界共敌，杨戬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倒是龙王需好生养伤，南海百废待兴，还需您主持大局。”
敖烈点头，又看向敖清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清音侄女，你父皇若在天有灵，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会欣慰。”
敖清音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多谢叔父挂念。”
敖烈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杨戬与敖清音再次抱拳致意，随即转身，化作两道流光，朝着东北方向疾射而去。
身后，南海龙宫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
归途漫漫。
两道遁光并肩而行，穿过那渐变的、从深邃墨蓝转为温润蔚蓝的海水，一路向东。
敖清音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她时而指着远处游过的奇异鱼群，问杨戬认不认识；时而指着海底那些造型奇特的山脉，讲起南海与东海不同的地质风貌；时而又什么也不说，只是与他并肩而行，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杨戬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也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
这几日，虽然是在南海养伤，但敖清音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处理政务，便在静室外的偏殿；批阅奏章，便让人送到他隔壁；就连晚上休息，也只是在他隔壁的房间合衣而卧，仿佛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杨戬劝过她几次，说伤势已无大碍，不必如此辛苦。她只是瞪他一眼，说“朕是龙王，想在哪就在哪”，然后继续我行我素。
杨戬便也不再劝了。
他知道，她是真的怕了。
怕他再像上次那样，孤身赴险，九死一生。
怕他再像那次从归墟归来时那样，沉睡十七日，生死不知。
怕他再像这次一样，让她在龙宫中苦苦等待，每一息都是煎熬。
杨戬看着她，那阳光下柔美的侧脸，那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冰蓝眸子中倒映着的、波光粼粼的海面，心中暗暗发誓——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她这样担心了。
……
“杨戬。”
敖清音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一切真的都结束了——墟痕愈合了，虚妄彻底清除了，三界都安宁了——你想做什么？”
杨戬微微一怔，想了想，缓缓道：“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盖一间小屋，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敖清音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听起来……很不错。”
杨戬看着她：“你呢？”
敖清音想了想，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朕……朕是龙王，怎么可能去种田。”
杨戬笑了笑，没有说话。
敖清音沉默片刻，又轻声说：“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朕……倒是可以去你那小屋，蹭几顿饭。”
杨戬看着她，那微红的侧脸，那故作镇定的语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他轻声说，“随时欢迎。”
敖清音的嘴角，再次上扬。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那片片珊瑚丛，穿过那群群游鱼，穿过那无边无际的蔚蓝。
前方，东海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
……
回到龙宫时，已是第三日的黄昏。
龟丞相率领众臣，早早便在龙宫外围等候。见两人平安归来，老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行礼：“陛下！真君！可算是回来了！老臣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敖清音摆了摆手，恢复了龙王的威严：“龟丞相辛苦了。这几日，宫中可有什么大事？”
龟丞相连忙道：“回陛下，一切安好。虚妄余孽已基本肃清，各处防御工事修复顺利，墟痕愈合进度也比预想的快。玄波长老说，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十年，东海境内的墟痕便可全部闭合。”
敖清音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杨戬站在她身旁，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涌起一股淡淡的满足。
这便是他拼死守护的东西。
不是虚无缥缈的大义，不是高高在上的规则，而是这些具体而微的、平凡而珍贵的——日常。
龟丞相、玄波长老、赤鳞元帅，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龙宫将士、侍从、宫女——他们都在这里，都在努力地活着，都在为这片海域的安宁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
这便是“守望”的意义。
……
当夜，潜龙殿中，敖清音设宴为杨戬接风。
说是宴席，其实不过三五人——龟丞相、玄波长老、赤鳞元帅，以及几位与杨戬相熟的核心将领。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觥筹交错，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一起，吃几道小菜，喝几杯灵酒，说些有的没的。
席间，龟丞相频频向杨戬敬酒，老脸上满是笑意：“真君，这一趟南海，可真是惊心动魄啊！老臣听说，您一个人就把那什么‘墟’给斩了？那可是堪比半步太乙的存在！”
杨戬摆手：“侥幸而已。”
“哪里是侥幸！”赤鳞元帅一拍桌子，满脸兴奋，“真君您就别谦虚了！末将虽未亲临，但听那些随行的兄弟们说，那裂痕深处的战斗，打得是天昏地暗、规则崩塌！真君一剑斩出，那什么‘墟’就直接灰飞烟灭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杨戬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敖清音坐在主位上，看着杨戬被众人围着敬酒、夸赞，那冰蓝眸子中，满是柔和的笑意。
她没有加入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
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偶尔转头看向她时，那眼中的温柔。
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
宴席散去，已是深夜。
杨戬送敖清音回寝殿。
两人并肩走在龙宫的长廊上，月光透过海水洒落，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远处，隐约传来潮汐的声响，轻柔而绵长，如同这古老海洋永恒的心跳。
“杨戬。”敖清音忽然开口。
“嗯？”
“今天龟丞相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轻声说，“他们……只是太高兴了。”
杨戬转头看她，笑了笑：“我知道。”
敖清音点头，沉默片刻，又说：“但朕……也是真的高兴。”
杨戬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美而宁静，那冰蓝眸子中，映着月光的清辉，也映着他的倒影。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柔软。
她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脸上的红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走在那长廊上，走到尽头，走到她的寝殿前。
杨戬松开手，看着她：“到了。”
敖清音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去。她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
杨戬察觉到她的异样，问：“怎么了？”
敖清音咬了咬唇，终于轻声说：“杨戬，你……你今晚，能不能……留下来？”
杨戬微微一怔。
敖清音的脸瞬间红透，连忙摆手：“朕……朕不是那个意思！朕只是……只是……怕你又不见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杨戬看着她，那慌乱的眼神，那通红的脸颊，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
他轻轻点头。
“好。”
敖清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真……真的？”
杨戬笑了笑：“真的。”
敖清音看着他，那冰蓝眸子中，有光芒在闪动。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那你陪朕，看一会儿月亮。”
杨戬点头。
两人便在寝殿前的台阶上坐下，并肩而坐，看着那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碎银。
身后，是她的寝殿。
身前，是无边的海。
头顶，是那轮穿越了无尽岁月的明月。
敖清音靠在杨戬肩上，轻声说：“杨戬。”
“嗯？”
“朕……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
敖清音闭上眼，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而安心的气息，嘴角微微上扬。
“真好。”她轻声说。
杨戬低头，看着她那安详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宁静。
是啊。
真好。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缠绵。
远处，潮汐声轻轻传来，如同祝福。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
但他们都希望，这样的夜，能一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