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民宿,戚雨收拾好东西,下楼结账。
“李叔,多少钱?”
“两晚,一百。”
戚雨付了钱,背着包往外走。
“姑娘。”李叔叫住她。
戚雨回头。
“山上别去了。”李叔说,表情很严肃,“那边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戚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知道了李叔。谢谢您。”
她走出村子,沿着那条窄路往外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看见郜凯风的车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
郜凯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的脸色很差。”
“见到老板了。”
郜凯风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什么?”
“在山上,他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昨天拍照的。”戚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觉得他认出我了。”
郜凯风沉默了。
“但他不确定。”戚雨说,“他只见过我的照片,没有见过真人。而且我还化妆易容一下还戴了墨镜。”
“他如果确定了,我就回不来了。”
郜凯风没说话,油门踩得更深了。
回到立县已经是晚上了。
江牧宇在局里等着,看见戚雨进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吧?”
“没事。” 戚雨把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导出来。
画面里,那栋白墙灰瓦的小楼,院子里的越野车,门口站岗的人。
还有最后那段视频,面包车进进出出,搬箱子的人,以及那个穿黑色夹克的背影。
“就是他。”戚雨指着那个背影,“老板。”
江牧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热水塘往上,翻过山就是境外。”戚雨说,“他在那里设了一个中转站,人从境内运过去,货从境外运进来。两边都不耽误。”
江牧宇抬起头。
“你这次太冒险了。”
“我知道。”
“下次不许这样了。”
戚雨看着他。
“没有下次。”她说,“这次就够了。”
戚雨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开门进去,叶少柒没去酒吧,坐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叶少柒站起来,打量了她一下,“没受伤吧?”
“没有。”
“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叶少柒走进厨房,“我给你热了汤,你喝完再睡。”
戚雨坐在沙发上,看着叶少柒在厨房里忙活。
“柒柒。”
“嗯?”
“谢谢。”
叶少柒端着汤出来,放在她面前。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直陪着我。”
叶少柒在她旁边坐下。 “你这次去,是不是很危险?”
戚雨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小七。”叶少柒看着她,“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我没事。”
“这次没事,下次呢?”叶少柒的声音有点急,“你每次都这样,一个人往前冲。你以为你是超人?”
戚雨放下碗。 “我不是超人。”
她说,“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叶少柒问完沉默了,她其实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不想让戚雨牵扯其中。
她看着戚雨,眼眶有点红。 “那你答应我,不要再让自己涉险了。”
戚雨想了想。 “好。”
戚雨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都是江牧一发来的。
「到了吗?」
「还没回?」
「少柒说你回来了。那你早点休息。」
最后一条是:「晚安。」
戚雨回复:「晚安。」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那个背影。
那个人。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热水塘
老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有些地方被圈了又圈,纸面都快磨破了。
门被推开,阿莱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他三十出头,是老板从境外带回来的护卫,话少,手脚利落,是影的替补位。
“老板,茶。”
“放下。”老板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某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边上写了一个日期。
阿莱把茶放在桌角,没走。他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山下那个人,查到了。”
老板抬起头。
“老李家的民宿,住了两晚,今天下午走的。”阿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照片,放在桌上,“这是从老李家的监控截的。不太清楚,但能看个大概。”
老板拿起照片。画面里,一个女人正站在民宿院子里,背对着镜头,侧脸被晨光照出一半轮廓。长头发,白皮肤,穿着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自拍杆。
“就这些?”
“老李说,她是来拍视频的,说是旅游博主。住的两天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山上拍日出。”
“拍的什么?”
“老李没问。他只管收钱。”阿莱顿了顿,“但她走的路线,每天都经过林场那边。”
老板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像不像?”他忽然问。
阿莱愣了一下:“像什么?”
“像那个人。”老板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上女人的侧脸,“戚雨。”
阿莱凑过来又看了一眼。他在组织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但“戚雨”这个名字听过很多次。立县的法医,刑侦顾问,坏了组织好几次事的那个人。
“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
“她也看不清我们。”老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但她找过来了。不是碰巧,是故意的。”
“那她——”
“她不一定是来抓我的。”老板喝了一口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茶泡太浓了,“她来,是想确认我在这里。确认了,她就会回去,然后带人来。”
阿莱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对讲机。
“那我们现在——”
“不急。”老板放下茶杯,“她今天刚走,就算马上调人,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我们有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只留了一条缝,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看什么。
“阿莱,你跟了我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老板点点头,“不算长。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留在身边吗?”
阿莱摇头。
“因为你听话。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动的不动。”老板转过身看着他,“但这次,你可以问。”
阿莱想了想:“老板,那个戚雨您打算怎么办?”
“她是一把刀。”老板走回桌前坐下,“刀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拿刀的人。她背后有整个公安系统,有情报网络,有暗处的蛀虫,她只是被推到前面的那一个。”
“那如果我们把她——”
“杀了她?”老板摇头,“杀一个戚雨,会有第二个戚雨。丰城那个小地方能出一个,别的地方也能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办?”
“让她自己退。”老板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人都有弱点。她的弱点是什么?”
阿莱想了想:“她父亲?”
“戚明远的事,她这么聪明,一定早知道了真相。”
“那是她的同事?那个江牧宇?”
“江牧宇是个硬骨头。”老板说,“她身边那些人,都硬。硬骨头不好啃。”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
“阿莱,你信梦吗?”
阿莱愣了一下:“什么?”
“梦。”老板重复了一遍,“睡觉的时候看见的那些东西。”
阿莱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想了想:“小时候梦见过考试,考完了发现还是梦。醒了又得去考。”
老板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短。“我见过一个人,能从梦里看见未来。”
阿莱愣住了。
“那个人就是戚雨。”老板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但她看见了,就去阻止。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因为她看见了。”
“所以她是有特异功能的人?”
“不是特异功能。是她的脑子,和我们不一样。”老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她的梦,不是普通的梦。是某种我解释不清的东西。但我知道,只要她还能做那些梦,我们就赢不了。我们的好盟友真是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大惊喜啊。”
阿莱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们让她做不了梦呢?”
老板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阿莱说,“不是杀了她,是让她睡不好。或者说,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跟了我两年,今天是你最聪明的一天。”
阿莱没敢接话。
“但这个事不急。”老板重新看向地图,“她现在只是怀疑我在这里,还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她就动不了我。我们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他指了指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几个点。“这批货要尽快送出去。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明天一早安排。”
“还有,山下的眼线撤了。老李家那个人,让他走。戚雨来过,警察可能很快就会来。不能留痕迹。”
“明白。”
阿莱转身要走,老板又叫住他。
“阿莱。”
“在。”
“如果她再来,就别让她走了。”
阿莱看着他。
“不杀她。”老板说,“但我要见见她。当面聊聊。”
“阿莱,货单呢?”
阿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过去。老板接过去,展开,一列一列地看。人名、数量、价格、目的地。
“这批货质量怎么样?”
“都验过了。身体好的,没有传染病。那边专门要这种。”
老板点了点头,把货单折好还给他。“告诉那边,这批货到了之后,尾款要现结。不赊账。”
“是。”
老板转身要回屋,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山脊上那一片密林。
“阿莱,你说她还会来吗?”
阿莱知道他说的是谁。“不好说。但她一个人,就算来了也进不来。我们在山下有眼线,她一到我们就知道了。”
“她不是一个人。”老板说,“她来的时候,一定是带着人来的。只是那些人,我们看不见。”
阿莱没接话。
老板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老板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从云市带回来的材料。
里面有戚雨的照片,不是偷拍的,是从某个公开渠道弄到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人穿着警服,表情严肃,眼神很亮。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戚明远的女儿。”他轻声说。
他没见过戚明远,但知道这个人,就跟知道他的女儿一样。丰城那个缉毒警,查案子查到蛇刃头上,最后出了“意外”。
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这事就过去了。
但戚雨没让它过去。
她一直在查。从丰城查到立县,从立县查到云市,从云市查到这里。
他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写了两个字:棋子。
他放下笔,关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山路上,拿着自拍杆,对着镜头笑。
她的眼睛,很亮。
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