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的日子,有时候比惊涛骇浪更让人不安。
戚雨已经连续三周没有做过任何梦了。起初她以为这是好事,终于可以睡个整觉,不用半夜惊醒,不用在汗湿的床单上大口喘气。
但到第二周的时候,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那些梦虽然可怕,但它们至少证明那条线还在。现在,那条线像是被人掐断了。
深井和蛇刃,像两条沉入深水的鱼,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是在水底蛰伏,还是已经游向了别处。
深井和蛇刃,安静得太久了。
上次地铁投毒未遂之后,这两条线上的情报就像被人掐断了。
吴川崎那边传过话来,说老板已经下令全线静默,所有在境内的人要么撤了,要么就地潜伏。
但“静默”这个词本身就让人不舒服,蛇不咬人的时候,不是在睡觉,是在瞄准。
她把这种感觉跟彭修杰提过一次。彭修杰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最后说:“情报那边也在盯着,确实没什么动静。上次那几刀砍得太狠了,他们得缓一缓。”
戚雨没反驳。但她心里知道,蛇刃不是那种会“缓一缓”的东西。
她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手机震了。是江牧一发来的消息:「中午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这已经成了每天固定的对话。早上问早饭,中午问午饭,晚上问要不要来接她。
「食堂。」她回复。
「食堂的饭不好吃。」
「你今天不忙?」
「还行。有个病人提前到了,我刚看完。趁这会儿有空。」
戚雨看着屏幕,想了想:「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什么都行?」
「嗯。」
「那你请我吃食堂。」
戚雨愣了一下:「食堂?」
「对。听说你们局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我想尝尝。」
戚雨差点笑出声。她回复:「行。十二点,门口见。」
十二点整,她走出办公楼,看见江牧一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正仰头看树上的叶子。
“你不上班了?”她走过去。
“午休两个小时。”他把保温杯递给她,“给你带的,银耳雪梨汤,润肺的。”
戚雨接过来,杯壁还是温的。
两人往食堂走。一路上遇到几个同事,都好奇地打量江牧一。戚雨面不改色地介绍:“来蹭饭的。”同事们的眼神明显不信,但没人多问。
食堂的红烧肉确实不错,江牧一吃了两碗饭。戚雨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忽然觉得这人吃饭的样子很认真。
“你不吃?”他抬头看她。
“吃过了。”
“再吃一点。”
“饱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阳光正好,暖暖地晒着。江牧一看了看时间:“还有半小时,要不要走走?”
戚雨点点头。
两人沿着局后面的小公园慢慢走。公园不大,几棵老榕树,一条石子路,几个老人在下棋。很安静,很普通。
“最近睡得怎么样?”江牧一问。
“还行。”戚雨说,“没怎么做梦。”
“那是好事。”
“也可能是坏事。”
江牧一转头看她。
戚雨看着前方的路:“太安静了。蛇刃和深井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总觉得他们在准备什么。”
“也许是真的被打痛了。”江牧一说,“上次的投毒案,他们折了那么多人,总要缓一缓。”
“但愿吧。”
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牧宇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一杯放在她桌上,一杯自己拿着。
他没坐下,靠在桌边喝了一口,像是有话要说。
戚雨抬头看他。
“云市那边来了个函。”江牧宇说,“想借你。”
戚雨愣了一下。
江牧宇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省厅转发的协助请求函。戚雨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云市,边境地级市。过去两个月,下辖的三个县陆续报上来十一宗失踪案。
失踪者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五岁不等,男女都有,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社会关系交集。本地警方查了一个多月,没查出什么。
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勒索电话。人就像被空气一样消失了。
戚雨看完,把手机还回去:“他们怀疑什么?”
“不好说。”江牧宇在对面坐下,“那边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姓黎,跟我通过电话。他说本地排查做了两轮,排除掉了大部分常规的可能性——情杀、仇杀、财杀,都不太像。失踪者之间唯一能串起来的点,是他们都在失踪前一周内去过边境贸易市场。”
“蛇刃的地盘。”戚雨说。
“对。”江牧宇点点头,“但也不一定是。那边边境线长,便道多,偷渡、走私、人口贩卖,什么都有。黎队的意思是,他们需要一个能从侧面切入的人。你在立县这几个案子里露过脸,圈子里都知道。你的直觉……他们听说过。”
戚雨没接话。她知道“直觉”是什么意思。
在官方的文件里,她的那些梦就是“直觉”。
“什么时候走?”她问。
“看你。”江牧宇说,“那边不急,但也不能拖。你要是愿意,这周就能过去。”
戚雨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行。”江牧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这事你跟牧一说了吗?”
戚雨愣了一下:“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牧宇看着她,没说话,笑了笑,拉开门走了。
戚雨坐在椅子上,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她拿起手机,给江牧一发了一条消息:「云市有个案子,可能要出差。」
过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来了:「多久?」
「不知道。短则一周,长则……」
她没打完,他那边又发过来一条:「那走之前一起吃个饭?你定时间。」
戚雨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回复:「好。」
消息传开的时候(小圈子),叶少柒正在酒吧里调酒。她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要去多久?”
“不知道。案子破了就回来。”
叶少柒没再说什么,只是晚上收工的时候,往戚雨的行李箱里塞了两盒胃药和一包暖宝宝。
“那边气候湿冷,你胃不好,别硬扛。”她说。
戚雨看着那两样东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云市的函是周三到的。戚雨周五出发。
走之前那天晚上,江牧一在医院值班,没能一起吃饭。他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声音很低,旁边有人在喊护士。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
“那边天气热,少穿点。但晚上凉,带件外套。”
“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一下,“注意安全。”
戚雨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挂了啊。”他说。
“好。”
江牧宇周四晚上就知道戚雨要走的消息了。
不是戚雨跟他说的,是彭修杰在走廊上碰见他随口提了一句:“云市那个案子,戚雨答应了。周五就走。”
江牧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彭修杰走了之后,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是停车场,几辆车停得歪歪扭扭。他看了一眼,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没写完的结案报告。
他拿起笔,又放下。
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相框上。相框里是印子月的照片,穿着警服,笑的一脸开心。
他看了几秒,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然后拿起笔,继续写报告。
周五早上,戚雨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下楼。
江牧宇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他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江队?”戚雨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顺路。”江牧宇把烟塞回口袋,打开后备箱,“上车,送你去高铁站。”
戚雨把箱子放进去,坐上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东西带齐了?”江牧宇问。
“齐了。”
“那边黎队我打过招呼了,到了直接联系他。人不错,实在。”
“好。”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戚雨看着窗外,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江队。”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江牧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没转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没有。”他说,“就是送你一程。”
戚雨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江牧宇忽然打了一把方向盘,靠边停了。
“等我一下。”他推开车门下去。
戚雨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纸袋出来。
“早饭。”他把纸袋递给她,“高铁上吃。”
戚雨接过来,纸袋还是热的。
“谢谢。”她说。
江牧宇没应,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到了高铁站,戚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江牧宇站在车旁边,没跟进去。
“到了发个消息。”他说。
“好。”
戚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牧宇还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一下手,转身进了站。
江牧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他没立刻走。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车窗外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往里走,有人举着牌子等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条疤。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追一个毒贩的时候被铁皮划的。
印子月当时也在场,她骂了他一顿,说他不要命。然后蹲下来,拿自己的手绢给他缠上。
那手绢是白色的,可惜后来洗不干净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回到局里,他经过戚雨的办公室。门是关着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彭修杰在走廊上碰见他,问了一句:“戚雨走了?”
“走了。”
“那边案子挺复杂的,希望她能帮上忙。”
江牧宇点点头,没说话。
彭修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江牧宇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到桌前。桌上那堆报告还在,他拿起来继续看。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相框还扣着,没翻过来。
他伸手把相框立起来。照片里的印子月还是笑着,和每一天一样。
“子月。”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她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纸页。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来,重新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