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坂山口的风里还带着血腥气。
石头骑在马上,看着俘虏排成长队被押出山谷。四万多人,黑压压的,从谷口一直排到天边。苍狼营的铁骑在两边押送,刀出鞘,弓上弦。
绰罗斯骑在一匹瘦马上,被单独看押在队伍最前面。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腰杆依然挺直。
“这人倒有几分骨气。”刘英策马与石头并行,低声说道。
“能当枭雄的,哪个没骨气?”石头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关键看骨气用在什么地方。用错了地方,就是找死。”
正说着,后方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苍狼营的斥候飞马而来,在石头耳边低语了几句。石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刘英问。
“果然不出大帅所料。”石头冷笑,“压粮队被劫了。”
刘英的瞳孔骤然收缩:“谁干的?”
“还不知道。”石头将干粮塞进怀里,“但劫粮的人挑的时机太巧了。咱们主力都在达坂山口,后方的粮道空虚得只剩五百老弱。他们偏挑这个节骨眼动手。”
“会不会是绰罗斯的余部?”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石头没把话说完,但刘英明白了他的意思。大食人。绰罗斯虽然降了,但大食人未必死心。更何况这片戈壁上还有不少马匪,趁火打劫的事他们最爱干。
“你去还是我去?”刘英问。
“你留下看俘虏。老子去。”石头咧嘴一笑,“押粮官是周小宝那小子,他爹把他交给我,我得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周小宝正在打一场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仗。
他今年十九岁,长了一张娃娃脸,说话还带着点少年的公鸭嗓。但他爹是周大牛——当朝凉国公,跟着皇帝打过江山的老兄弟。因为这个爹,周小宝总觉得自己身负着某种不容辜负的重担。他读兵书、练骑射、学阵法,样样不落人后,就为了有一天能像他爹一样站在陛
此刻他终于站在战场上了,但他感觉自己快要辜负这份期待了。
五百老弱残兵对八百马匪,这仗从一开始就透着绝望。押粮队的路线上,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突然冲出黑压压的马队,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领头的匪首骑着高头大马,络腮胡子编成两根辫子,手中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沙狐。”队正老胡凑到周小宝耳边说,“方圆五百里最大的一股马匪,据说背后有大食人撑着。小周将军,咱们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周小宝握着刀柄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老胡,粮车上有多少火油?”
“三车。”
“推到前面来,浇在沙地上,点火。”
老胡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小周将军,这招损啊。”
“我爹教我的。”周小宝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胸膛,“他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烧。烧出一条火墙,能拖多久拖多久。”
三车火油被推到阵前,伙计们七手八脚地往沙地上泼洒。火把一扔,戈壁滩上腾起一道两丈高的火墙。热浪灼人,沙粒被烧得噼啪作响。马匪的冲锋被火墙一阻,战马受惊嘶鸣,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匪徒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
沙狐勒住马,眯眼看着火墙,又看看火墙后面那个娃娃脸的年轻军官。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他远远地喊道。
“大胤凉国公府周小宝!”周小宝喊了回去,“识相的赶紧走,我爹是周大牛!”
沙狐的表情微微一动。他有大食人的情报,当然知道周大牛是谁——那可是大胤的开国元勋,从龙之功的老将。
“周大牛的儿子。”沙狐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值钱。”
火墙烧了小半个时辰,油尽火灭。焦黑的沙地上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沙狐拔出弯刀,策马缓缓前进。八百马匪紧随其后,蹄声如雷。
第一轮交锋发生在粮车阵前。周小宝指挥老弱残兵用粮车摆成了一个简易的圆阵,人在圈内,车在外围。马匪的冲锋撞在粮车上,木屑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周小宝站在阵中,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他砍翻了两个试图翻过粮车的匪徒,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老胡倒在他左边,喉咙上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周小宝蹲下来给他合了眼,站起来时腿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守住!援军马上就到!”
其实他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他甚至不知道派出的求援斥候有没有活着跑出去。沙狐的人马比他预想的要多,也比预想的更凶悍。这不是普通的马匪,这些人的骑术和配合,分明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骑兵。
一个匪徒突破了防线,弯刀直劈周小宝的面门。周小宝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大腿上。匪徒惨叫一声倒地,但周小宝还没来得及补刀,又有两个匪徒同时攻到。他格开一刀,另一刀在肋骨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疼。很疼。但他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打仗哪有不受伤的,站着就是本事。”
他站住了。五百人的押粮队已经死伤过半,但没有人投降。这些老弱残兵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沙狐有些烦躁。他本以为一盏茶的工夫就能拿下这群老弱病残,没想到拖了将近一个时辰。更让他不安的是,这片戈壁上随时可能有汉军主力出现。
他决定亲自出手。沙狐策马冲入阵中,弯刀左右翻飞,连斩三人。周小宝迎上去,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周小宝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渗出血来。沙狐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小子,投降吧。”沙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条命值钱,留着还能换赎金。”
周小宝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爹说了,周家人不投降。”
沙狐冷笑,弯刀再次挥出。这一刀直奔周小宝的脖颈,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然后——
一支箭从远处飞来,精准地撞在沙狐的刀身上,将弯刀打偏了半寸。刀锋擦着周小宝的耳朵划过,削掉了一缕头发。
“谁?”沙狐猛地回头。
戈壁滩的地平线上,一支铁骑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黑色的旗帜迎风猎猎,旗上绣着一只仰天长啸的苍狼。
苍狼营。
石头一马当先,手中的弓还冒着余烟。刚才那一箭是他射的,三百步外一箭打偏敌人的刀锋,这种箭术放眼全军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周小宝!还活着没?”石头的吼声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活着!”周小宝用尽全力喊回去,“赵叔,我活着!”
石头冲到阵前,没有减速。他的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沙狐的部下试图拦截,但苍狼营的冲锋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黄油——挡者披靡。
沙狐见势不妙,拨马便走。他知道自己不是赵石头的对手,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石头的箭。两支箭钉在了沙狐战马的前腿上,战马惨嘶着倒地。沙狐被甩出去滚了好几圈,蓬头垢面地爬起来时,石头的长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劫粮。”石头低头看着他,“谁指使的?”
沙狐惨笑:“老子就是劫粮的,不需要谁指使。”
“大食人给的什么价?”
“够花就行。”
石头面无表情地刺穿了沙狐的肩膀。沙狐疼得浑身颤抖,但咬紧了牙关没出声。
“我这人没什么耐心。”石头说,“我再问一遍,谁指使的?”
沙狐疼得满头大汗,终于撑不住了:“西边...西边来的信。没说名字,只说要劫粮,事成之后给三千两黄金。”
“还有呢?”
“信上说,汉军粮道一断,绰罗斯就能活着出达坂山。只要能救出绰罗斯,再加五千两。”
石头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了长枪:“把他绑了,交给大帅发落。”
粮队保住了。五百人的押粮队死伤三百余,活下来的几乎人人带伤。周小宝坐在焦黑的沙地上,让军医往肋骨上抹药,疼得龇牙咧嘴。
石头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个水囊。周小宝接过来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来。
“怕不怕?”石头问。
“怕。”周小宝老实地点头。
“怕还打得这么好?”石头笑了笑,“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不过我得说你两句——把粮车当拒马用,虽然管用,但火油烧了粮草怎么办?”
“我只烧了三车油。”周小宝擦了擦嘴,“粮车上装的是干饼和水,浇了油也烧不起来。”
石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脑子好使!比你爹强,你爹就知道猛冲。”
周小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爹说了,让我跟赵叔多学学。”
“学我?”石头指了指自己肩上的绷带,“学我受伤啊?你应该跟大帅学。你看大帅,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身上连个土星儿都没有。”
“大帅那境界我学不来。”周小宝老老实实地说,“我先把赵叔的境界学到手再说。”
石头被这话逗得一乐,但笑容随即又沉了下来。沙狐的供词里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西边来的信”和“救绰罗斯”这两条线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大食人在绰罗斯身上押了重注,绰罗斯一败,他们的布局就全废了。劫粮只是第一步,后面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
“传令下去,粮道加倍警戒,押送队伍增加护卫。”石头站起身吩咐副将,又看了一眼周小宝,“你能走吗?”
“能!”周小宝腾地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挺直了腰。
“行,跟我去见大帅。”
李继业在中军帐里接到沙狐的口供时,眉头微皱。他把纸张摊在桌上反复看了几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帐里坐了一圈人。石头盘腿坐在最靠近帅案的位置,身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还是有血迹渗出来。刘英坐在石头的侧后方,铠甲未卸,坐在那儿像一座铁塔。马骏的椅子离最后,他资历最浅,在军议中不主动开口,只在被点名时才答话。柳如霜坐在另一侧,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西域地形图,图的边缘标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她用数月时间搜集汇总的各势力情报。
“大食人不会善罢甘休。”李继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比绰罗斯难对付。绰罗斯要的是地盘,大食人要的是商路。为了商路,他们可以填进来无穷无尽的人命。”
“那就打到他们不敢伸手为止。”石头干脆利落。
“打是要打的,但光靠打不够。”李继业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天山南北有几十个邦国部落,大食人对它们软硬兼施了几十年——”他的手指向西滑动,“咱们要想在西域站稳,不能只有枪杆子,还得给它们一个跟着咱们走的理由。”
石头哼了一声,想反驳他们只认刀,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渐渐学会了不在军议上跟李继业争论——不是胆小,是他发现每次争论到最后,李继业的判断总是对的。
“刘英。”李继业唤道。
“末将在。”刘英霍然起身。
“你对西域情况最熟。天山以南的邦国,哪些可以争取?”
“回大帅。”刘英沉吟片刻,“天山以南大小邦国部落共三十七部,其中龟兹、疏勒两部实力最强。这两部跟大食人素有嫌隙——前些年龟兹王子死在大食人手里,此仇一直未报。疏勒则因为商路被大食垄断,每年损失不下十万两白银。其余小部多依附二部,若能拿下龟兹和疏勒,南部可定。”
“龟兹王子的事,具体说说。”李继业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大约六年前,大食人邀龟兹王去西边会盟。王子代父前去,结果在半路上遭到伏击,全军覆没。龟兹王一直怀疑是大食人下的手,但苦于没有证据,这些年忍气吞声。”刘英说得详细,显然对这段掌故烂熟于心。
李继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柳如霜:“你手头有证实大食人动过手的证据吗?”
柳如霜抬头,目光清冷:“有。三年前我师父在西域游历时,救过一个濒死的大食军官。那人临死前招认,龟兹王子的伏击是他们干的,目的是嫁祸给当时的草原部落,挑拨龟兹与绰罗斯对立。”
“证据还留着吗?”
“人死了。但我录了口供,有他的画押。另外,还有一把大食弯刀,刀刃上刻着那位军官的名字,当时遗落在伏击现场,被我师父收了。”柳如霜说着从随身革囊中取出一柄弯刀,刀鞘上锈迹斑斑,刀刃出鞘时却依然寒光凛冽。
刘英看得眼皮一跳。他知道玉玲珑的大名,但没想到她留下来的东西能直接决定西域诸邦的站队。
李继业接过弯刀,端详片刻,递给了石头。石头举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身上的铭文,又还给柳如霜,没多说什么,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敬意。
“这就够了。”李继业舒了口气,“招抚龟兹的事让刘英去办。你带这把刀去见龟兹王,告诉他,杀他儿子的仇,大胤替他报。”
“末将领命!”刘英抱拳。
“马骏。”李继业又点了一将。
“末将在。”马骏站起身,比刘英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宽阔,一双眼睛机警灵活。
“你的水师在哈密待不住了。带上你的人,去天山南路,配合刘英跟各部周旋。有部落不听话的,适当亮一亮刀。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动刀。咱们在西域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做买卖的。立规矩的人比破坏规矩的人难做得多。”
“末将明白。”马骏干脆地应了一声。
军议散后,众人陆续退出大帐。石头故意落到最后,走到帅案前也不坐,就那么站着。
李继业从舆图上抬起头看他,等了片刻,见他不开口,便主动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让刘英去招抚太软了?”
“不是。”石头摇了摇头,难得地正经起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打完绰罗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石头的声音沉沉的,“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不许绕弯子。”
李继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和石头对视了半晌,大帐里只听得见帐外夜风刮过的声响。
“你知道咱们最大的威胁是什么吗?”李继业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大食。”
“不是。”
石头愣了一下:“那是谁?”
李继业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从哈密到龟兹,从天山到葱岭的广袤区域:“是这片地方太大了。咱们的兵力再翻一倍也填不满这些山口、商路和绿洲。大食人就算死十次,也能第十一次从山口里钻出来。只要他们钻得出来,西域就永远不得安宁。”
石头沉默不语。
“所以光打赢不够。”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在西域建立一个能自己运转的秩序体系,各部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商路,但都认大胤的规矩。大食人不敢进来不是因为咱们天天蹲在这儿,而是因为西域每一把弯刀都在防着他们。”
他用了石破最熟悉的话做结:“这比打仗难多了。”
石头沉思良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想起他爹赵铁山临终前说的话——“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你记住,真正的将军不光会打仗,还得会不打仗。”
当时他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有点懂了。
“行。”石头一拳头砸在自己掌心,“你怎么说,我怎么干。西域的事你做主,我只负责一件事——”他顿了一下,“谁敢动咱们的人,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李继业端起案上的茶盏,朝石头示意了一下,算是以茶代酒敬了他这一句。
大军在黑石滩休整了数日,重新开拔向西。
沿途的绿洲部落闻风而来,扶老携幼站在路边张望这支从东边来的军队。他们对汉军并不陌生——这些年商路上的汉人越来越多,带来茶叶、丝绸和瓷器,换走马匹、玉石和香料。但汉军的铁骑踏入这片土地,这还是头一遭。
龟兹王派了使者在半道迎接,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使者是个白发老臣,在刘英面前弯腰作揖,一迭声地表示龟兹王已经备好了美酒肥羊,只等天朝大军莅临。
刘英面上应付得滴水不漏,私下里对李继业说:“这殷勤殷勤得过头了。龟兹王被大食人压了这么多年,如今想借咱们的刀杀人,殷勤是假的。”
“让他借。”李继业在马背上眺望着前方的绿洲,“借刀杀人也得有借刀的本事。他现在借咱们的刀,以后就得还咱们的情。这笔账,咱们不亏。”
疏勒的使者稍晚一步,第三天下午才匆匆赶到。来的是疏勒王的三王子,一个高鼻深目的年轻人,汉话说得比龟兹老臣还利索,行礼也完全按照汉家礼仪,一丝不苟。
“父王年迈,腿脚不便,特命小臣代劳。”三王子恭敬地呈上国书和礼单,“疏勒上下,翘首以盼天兵久矣。”
李继业接过国书看过,含笑还礼。宾主落座后,三王子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加恳切:“大食西边还有一个庞然帝国,叫奥斯曼。前几年跟大食在东边交过手,互有胜负。这一年多两边似乎在勾兑,万一真联起手来,西域恐怕再无宁日。小臣斗胆提醒大帅早做筹谋。”
帐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李继业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计算。“奥斯曼”这个名字他在京城就隐约听马大彪提过,知道是西方的一个庞然大物,但具体实力如何、与大食是联合还是对峙,一直没有确切情报。三王子这番话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说明疏勒人掌握着一些他还不了解的西方消息。
“多谢王子提醒。”李继业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天色不早了,今晚就留在营中赴宴,本王让厨子做了几道京城的菜,请王子赏光。”
三王子受宠若惊,连忙起身道谢。宴席上的觥筹交错是另一个战场——三王子酒量惊人,喝了半坛子仍面不改色,石头起了好胜之心,主动找他对饮,两人从烈酒喝到马奶酒,从烤肉比到大食烤饼,最后石头居然被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西域王子喝得趴在桌上打鼾,惹得满帐哄堂大笑。
李继业让亲兵扶石头回去歇息,自己陪着三王子喝到深夜。酒过三巡,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套问奥斯曼的情报。三王子知无不言,从奥斯曼的都城所在讲到大食与小亚细亚的兵力部署,信息量大得惊人。李继业频频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细节。
这顿酒喝了将近两个时辰。三王子告辞时脚步稳当,丝毫不见醉意,还给李继业留下了一份手绘的粗略舆图,上面标出了大食西境到奥斯曼的大致地形。
“这小子不简单。”刘英在三王子走后低声评价了一句,“酒量大得邪门,心机也深。”
“心机深不是坏事。”李继业把舆图小心收好,“有心机不可怕,可怕的是心机不在咱们这边。”
西域诸部的归附文书如雪片般飞向大营。短短半个月,天山以南三十二部中,有二十六部遣使表达了归附之意。剩下六部中,四部观望,两部依然与大食保持联系。
轮台是那两部之一。轮台城不大,但位置关键——它扼守着天山南麓通往西方的商道咽喉。城里的驻军虽然不多,但有大食人提供的火炮和火铳,加上城墙坚固,易守难攻。
马骏带兵前去劝降,被城头一通乱箭射了回来。手下一个兵士肩头中了一箭,幸未伤及要害。马骏回来向李继业复命时脸色铁青,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末将请战。三天之内打不下来,提头来见。”
李继业没有立即答复。他展开舆图,圈出轮台的位置,又把目光移向天山北麓的一处要地——鸣沙堡。这两座城池一南一北,像两把锁一样锁住了东西商路的咽喉。轮台归降,鸣沙堡就会孤立无援,天山南北的形势便可一锤定音。
“拿下轮台和鸣沙堡,整个西域就稳了。”李继业抬起头,目光在众将脸上扫过,“但这两座城都不好打。轮台有城墙和大食火炮,鸣沙堡更麻烦——据情报说,守军不多,但地势太险,强攻至少要折损三成。”
“让末将试试鸣沙堡。”石头开了口。他还在宿醉的余韵中揉着太阳穴,眼睛发红,但语气里的分量丝毫不减,“我只带八百人,正奇结合战法。死伤超过一百,算末将失职。”
李继业盯着他看了许久。他知道石头从不夸海口,说八百能拿下就是八百。他也知道鸣沙堡的地形——建在半山腰上,三面峭壁,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向堡门,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好。”李继业站起身,握住了石头的手腕,“你取鸣沙,我取轮台。谁先拿下来,谁请酒。”
石头咧嘴一笑:“那你准备银子吧。上次疏勒王子请的酒,老子这回得喝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