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凉了。
沈墨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上人来人往。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色。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格子。
他等了二十分钟。
顾临渊迟到了。
这不太像顾临渊的风格——至少在沈墨言接收的那些记忆碎片里,顾临渊是个很准时的人。说几点就是几点,误差不超过五分钟。
“路上堵车。”
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墨言抬头,看见顾临渊站在桌边,穿着件灰色衬衫,脸色还有点苍白,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在沈墨言对面坐下。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沈墨言说。
“我知道。”顾临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顾临渊没回答,而是盯着沈墨言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手给我一下。”
沈墨言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手伸过去。
顾临渊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脉搏的位置。动作很自然,像医生检查病人。沈墨言感觉到顾临渊的手指有点凉。
“你在干什么?”沈墨言问。
“确认连接还在不在。”顾临渊说,“在医院的时候,你胸口那个印记发热,我也能感觉到。现在……好像淡了。”
他松开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两个交叠的圆形图案,一个标着“沈”,一个标着“顾”,中间有细细的线连着。
“这是我这几天画的。”顾临渊说,“从轮回小学出来后,我们的意识有了一部分重叠。我能隐约感觉到你的情绪波动,你也能接收我的记忆碎片。但这种连接在减弱。”
沈墨言看着那张图:“所以呢?”
“所以得抓紧时间。”顾临渊又从文件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推到沈墨言面前,“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条街。
很普通的街道,两边是整齐的房子,房子漆成柔和的颜色——淡黄、浅蓝、米白。街上有行人,都在笑,笑容很标准,嘴角弧度几乎一样。阳光很好,但整张照片的色彩饱和度很低,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这就是邮件里那张?”沈墨言问。
“对。”顾临渊说,“但我今天早上再看的时候,它变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还是同一条街,同样的角度,但色彩更淡了。之前淡黄的房子现在接近白色,浅蓝变成灰蓝,行人的衣服颜色也褪了一层。笑容还是那样,标准得可怕。
“第三张。”顾临渊又划了一下。
这次照片几乎变成黑白。
只有极细微的色彩残留,像有人用橡皮擦在黑白照片上轻轻擦了几道。行人的笑容在黑白画面里显得更诡异——嘴角上扬,眼睛弯着,但眼里没有光。
“照片自己在褪色?”沈墨言问。
“而且时间在走。”顾临渊指着照片角落的一个钟楼,“第一张是下午两点,第二张是两点十五,第三张是两点半。每十五分钟褪色一次。”
沈墨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街上的行人,大概二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没有人皱眉,没有人垮脸,连孩子都是那样笑着玩。
“这地方……不对劲。”沈墨言说。
“当然不对劲。”顾临渊收回手机,“我查过了,地球上没有这样一个镇子。建筑风格杂糅——有维多利亚式的尖顶,又有现代派的玻璃幕墙,街上的人穿着也不统一,像从不同年代拼凑出来的。”
他顿了顿:“而且,我今天早上收到第二封邮件。”
“还是乱码发件人?”
“对。”顾临渊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邮件内容,“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
沈墨言接过纸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庆典日下午三点,主街广场,请保持微笑。”
“庆典日?”沈墨言抬头看咖啡馆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七分。
“今天就是庆典日。”顾临渊说,“我查了所有能查的日历,没有哪个地方今天有大型庆典。但邮件发来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沈墨言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在轮回小学里,系统要开始运转前的压迫感。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印记没有发热,但有点紧。
“你觉得……”他开口。
话没说完,咖啡馆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天黑,是像有人把亮度调低了一档。窗外的街景,色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原本鲜红的招牌褪成粉红,绿色的树叶变成黄绿,行人衣服的颜色也一层层褪下去。
“来了。”顾临渊站起来。
沈墨言也站起来,看向窗外。
街上的人似乎没注意到色彩的变化,还在正常走路、说话。但他们的笑容……所有人的嘴角都保持着同样的弧度,连步调都变得一致。
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也开始变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吧台后的咖啡师,刚才还在擦杯子,现在放下手里的布,站直身体,嘴角慢慢上扬到一个标准角度。窗边那对情侣,原本在低声吵架,突然同时停下,转过脸对着对方,露出一样的笑容。
“规则要开始了。”顾临渊低声说。
“什么规则?”
“邮件里那句话——‘请保持微笑’。”顾临渊看向沈墨言,“从现在起,我们得笑。不管发生什么,脸上必须挂着笑。”
沈墨言想说什么,但顾临渊已经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僵硬但合格的笑容。
沈墨言吸了口气,也试着笑。
肌肉有点不听使唤。他平时笑得不多的,做律师要严肃,见客户要稳重,开庭更要板着脸。现在突然要他笑,还是这种标准化的笑,太难了。
“放松点。”顾临渊说,他自己笑得也很假,但至少嘴角是上扬的,“想想高兴的事。”
“我没什么高兴的事可想。”
“那就想我欠你一杯咖啡。”顾临渊说,“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一个月的。”
沈墨言终于把嘴角提起来了。
笑容很勉强,但至少是个笑。
就在这时,整个咖啡馆彻底变成黑白。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白——就像有人把世界的色彩饱和度调到了零。桌椅、墙壁、杯子、人,全变成黑白灰的色调。只有窗外的阳光还保留着一点点淡黄,但也迅速褪成白色。
“走。”顾临渊说,“去街上看看。”
他们推开咖啡馆的门。
铃声响起——门铃也是黑白的,声音有点闷。
街上更诡异。
所有行人都在笑,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个气球,气球是灰色的,孩子仰头对母亲笑,母亲低头对孩子笑,两个人的笑容弧度一模一样。
“色彩维护员来了。”顾临渊低声说。
沈墨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那头走来两个人,穿着纯白色的制服,戴着白手套,脸上挂着最标准的微笑。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左右看,像在检查什么。
其中一个维护员停下,看向路边一个卖花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太太,也在笑,但她眼角有泪痕——在黑白世界里,泪痕是深灰色的,很明显。
维护员走到老太太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白手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老太太赶紧擦眼泪,把嘴角扯得更高。
但太迟了。
维护员的手按在老太太肩上。下一秒,老太太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开始迅速褪色。不是变白,是变成石膏一样的灰白,没有光泽,没有纹理,像一张面具。
老太太的身体僵住,然后慢慢倒下。
维护员扶住她,对另一个维护员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老太太往街尾走去。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周围的行人还在笑,好像没看见这一幕。
“那是什么?”沈墨言问,他得用力保持笑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褪色。”顾临渊说,“邮件里提到过‘褪色者’,看来就是这么来的——情绪流露,表情不合格,就会被褪色带走。”
“带去哪儿?”
“不知道。”顾临渊说,“但肯定不是好地方。”
他们继续往前走。
街两边的房子整齐得可怕,窗台上摆的花盆,花全是灰色的,一朵朵开得一样大。有户人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都在笑,安静地吃着灰白色的食物。
广场到了。
比照片上大很多,是个圆形广场,中央有个喷泉,喷出的水是透明的——在黑白世界里,透明就是灰色。喷泉周围已经站了很多人,都面向中央,笑着等待。
沈墨言数了数,加上自己和顾临渊,刚好十四个。
其他人……看起来都不太正常。
有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得笔直,笑容很硬,眼神在四处扫——赵强,特警队员。他旁边是个短发女人,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笔记本,手指在发抖但脸上在笑——李娜,心理医生。
还有个老太太,穿得挺朴素,笑容很慈祥,但眼里有警惕——王淑珍,社区调解员。她身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张伟,工程师。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在喃喃自语,但嘴型保持微笑——刘文,诗人。超市店主模样的男人在擦汗,边擦边笑——陈建国。护士打扮的年轻女人站得有点晃——周婷。
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在嚼口香糖,吹了个泡泡,泡泡破了还在笑——吴昊。音乐老师气质的女人在轻轻哼歌——郑雅。牧师打扮的男人在胸前画十字——钱明。记者模样的女人在用余光观察周围——孙悦。
还有一个……铁匠?
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手掌很厚,指节粗大,穿着件皮围裙,脸上笑容很吃力。老杰克,铁匠。
所有人都到齐了。
十四个人,十四个回廊者。
广场中央的喷泉突然停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