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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9章 指尖生业火
    净安寺的后山,从来都不是什么正经的游览胜地。

    这地方,说好听点叫清幽,说难听点就是野得没人管。疯长的杂草能没过膝盖,藏在草里的碎石和蛇虫,专治各种不服。邺城里的贵女们,宁可在前殿的蒲团上把膝盖跪出茧子,也不愿让裙摆在这沾上一星半点的泥。

    但元玉筝偏偏就爱往这儿钻。

    对她而言,丞相府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才是真正的“野地”。里面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每一步都得踩在算计的鼓点上。反倒是这后山,一草一木都活得坦荡,活得真实。

    今日,她又溜了出来。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衣,让她看起来像个附近村野的采药女,而非那个即将嫁入陈家,成为邺城无数女子艳羡对象的元家大小姐。

    她提着个小竹篮,正费劲地在一片湿滑的石壁下,够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龙胆草”。寺里的了尘师父前几日受了风寒,咳得像是要把肺都给掏出来。她听闻这草药清热燥湿,对咳嗽有奇效,便记在了心里。

    给佛祖烧再多的香,念再多遍的经,都不如实实在在地为一位受苦的僧人做点什么。这是元玉筝朴素得近乎执拗的道理。

    “就差一点……”她踮起脚尖,手指奋力向前伸着。雨后初晴,石壁上挂着水珠,滑腻腻的,脚下的青苔更是个不讲道理的陷阱。

    突然间,她脚下一滑,支撑身体的石块“咕噜”一声滚了下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元玉筝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这一下摔下去,怕不是要去半条命,那株好不容易快要到手的龙胆草,也得跟着完蛋。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和手臂。

    那不是下人那种带着谄媚和小心翼翼的搀扶,也不是寻常武夫那种粗鲁的抓握。那股力量,沉稳、坚定,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宁感,仿佛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截历经风霜的千年古木,恰好横亘在她将要坠落的悬崖边。

    元A玉筝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沉静的脸。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得如同山脊。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里面没有半分俗世的波澜,只有纯粹的、近乎悲悯的关切。

    是辩机。

    那个在佛前讲经时,能让整个大殿都鸦雀无声的年轻僧人。那个无论何时遇见,都只是双手合十,道一声“女施主”便擦肩而过的辩机。

    此刻,他的一只手正紧紧贴在她的后腰上,隔着薄薄的布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人的温度。另一只手则扶着她的臂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腕间最柔软的那一寸肌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一根绷紧的丝线。

    山间的风停了,鸟鸣声消失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元玉筝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脏,正“怦、怦、怦”地疯狂擂鼓,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酥麻感,从手腕和后腰那两点接触处,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她的脸颊“轰”的一下,烧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

    这感觉……是什么?

    她自幼饱读诗书,知晓礼义廉-耻,明白男女授受不亲。她的人生轨迹早已被画好,她将嫁给陈兴,成为他的妻子,相夫教子,荣华富贵。可为何,这短暂的、意外的肌肤之亲,带来的悸动,竟比她过去十八年所有的人生体验加起来还要强烈?

    她慌了。像一只在林间悠闲漫步,却一头撞进猎人陷阱的鹿。

    而辩机,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扶住元玉筝的那一刹那,他古井无波的禅心,仿佛被投进了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滋啦”一声,炸开了漫天滚烫的水汽。

    女子的身体是如此柔软,带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馨香,与寺中经年不散的檀香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属于尘世的、鲜活的、致命的诱惑。尤其是他指尖触碰到的那片肌肤,细腻、温润,仿佛上好的暖玉,让他这个常年与粗布、木鱼、石阶为伴的人,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心,乱了。

    那颗被佛法和戒律层层包裹,自以为早已坚如磐石的心,在此刻,裂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缝隙中,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

    那是佛经里从未描述过的东西。

    是业火。

    “噌!”

    两人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弹开。

    元玉筝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石壁上才勉强站稳,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仿佛那里藏着她全部的体面。

    辩机也退后一步,单手立于胸前,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藏进了宽大的僧袍袖中。那只刚刚触碰过温香软玉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掌心里的温度,烫得他心慌。

    “女施主,无恙否?”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元玉筝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多谢法师援手。是、是玉筝鲁莽,惊扰了法师的清修。”

    “让贫僧的援手,化作拂过你惊魂的微风吧。山路泥泞,切莫让这青苔,绊住了你回府的步履。”辩机低声说道,他强迫自己恢复平日的语调,但那份刻意的平静,反而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没有说“你没事就好”,而是将援手化作“微风”,将关心藏在“青苔绊住步履”的提醒中。这是他唯一能做的,用佛法的意象,来掩盖那份呼之欲出的、属于凡人的情愫。

    “是……玉筝记下了。”元玉筝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她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只见他已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只是耳根处,那一抹淡淡的红晕,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原来,乱了心神的,不止她一个。

    这个发现,非但没有让她心安,反而让她更加惶恐。

    她不敢再待下去,匆匆弯腰,将那株滚落在脚边、沾满了泥土的龙胆草捡起,紧紧攥在手心。那湿润的泥土,冰凉的草叶,就像一剂镇定剂,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

    “玉筝……告辞了。”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脚步凌乱,再无平日的从容。

    辩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树林的拐角。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那只藏在袖中的手。掌心依旧温热,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淡淡的馨香。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诵起《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今天,这烂熟于心的经文,却像是失去了法力。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她方才惊慌失措的眼神;每一句,都变成了他掌心那挥之不去的、柔软的触感。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颗一心向佛的种子旁,不知何时,被种下了一颗名为“元玉筝”的毒-药。它正在他心底最深处,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山风再次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辩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尘世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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