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冬天,风里总是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也不知道是兵器坊飘出来的,还是这乱世里死人太多,血气渗进了土里。
大丞相府,听着威风凛凛,其实就是个巨大的权力绞肉机。
陈兴此时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穿越这种事,听起来很酷,实际上大部分时间你都在给历史的大佬们当背景板,或者看着惨剧发生而无能为力。他现在的身份虽然特殊,但在高欢这种老狐狸面前,也就是个稍微好用点的“挂件”。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东魏的实际话事人,高欢。
这老头子长得那叫一个一脸正气,谁能想到他肚子里全是坏水?他手里拿着一卷东西,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疼。那是“金丝婚诏”。
陈兴吐掉嘴里的草,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过去。他知道那是什么。历史上这种事儿多了去了,为了拉拢慕容绍宗那个手握重兵的家伙,高欢决定把元玉筝嫁给慕容绍宗的儿子。
这哪是嫁女儿?这分明是把一只金丝雀塞进老虎嘴里,还得让金丝雀唱歌好听点。
两人在庭院中站定。高欢看着手里的诏书,眼神深邃得像口枯井。
陈兴瞥了一眼那诏书,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说话不能太直,得绕弯子,得装X。
陈兴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缓缓开口:
“丞相,让这卷金丝落入尘网,是否会让那枝高岭之花,在风雪中过早地凋零?”
高欢闻言,并没有生气。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高墙,看向远处连绵的军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
“让皇室的血脉化作黏合砖石的糯米汁,方能筑起抵御西风的铜墙。至于花朵,若不能在寒风中结出果实,便只能作为春泥,滋养这大魏的根基。”
陈兴心里暗骂了一句“老混蛋”,但他也知道,在高欢这种政治生物眼里,人命只是数字。
“可是,”陈兴皱了皱眉,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指了指那卷诏书,“让那只孤傲的凤鸟,栖息于并不属于她的梧桐,恐怕会引来泣血的悲鸣,而非祥瑞的和声。”
高欢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诏书递给身旁的侍从,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丢掉的不是一个女人的终身幸福,而是一块擦脚布。
他转头看向陈兴,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那是上位者对理想主义者的蔑视:
“让她的泪水流进护城河里,或许能让这干涸的世道,多几分湿润。至于悲鸣?只要笼子铸得够结实,再尖锐的声音,也传不到百姓的耳朵里。”
陈兴沉默了。他看着那个侍从捧着诏书,像捧着炸弹一样往元玉筝的住处走去。他知道,变量之力不能乱用,尤其是在这种“历史必然”的大事件上。他救不了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
元玉筝的阁楼,平日里清冷得像个广寒宫。
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半天没翻过一页。自从国破家亡,她就像个幽灵一样寄居在高欢的府邸里。
当那个侍从宣读完诏书的时候,陈兴就站在门外。他没敢进去,因为他怕看到元玉筝的眼睛。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哭闹,没有摔东西的声音。
过了许久,才传出元玉筝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烟,却冷得像冰。她没有对着侍从喊叫,而是对着虚空,仿佛在质问这个操蛋的命运。
“让那金漆的文字,化作锁住咽喉的毒蛇吧。既然这具皮囊是你们交易的筹码,那便拿去。只是,莫要指望这具空壳里,还能燃起一丝温热的烛火。”
侍从吓得大气不敢出,放下诏书就跑了。
陈兴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元玉筝依旧坐在窗前,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那卷“金丝婚诏”就扔在地上,展开的一角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陈兴走过去,想把诏书捡起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这玩意儿太脏,沾满了权力的腥臭味。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元玉筝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该死的世界,女人要么是玩物,要么是礼物。
元玉筝没有回头,她似乎知道是谁来了。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陈先生,请让你的脚步声,如同落叶触地般轻盈。我不愿让这满室的死寂,被生者的气息惊扰。”
陈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留得青山在”的废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时候灌鸡汤,简直就是往伤口上撒盐。
他最终只是苦笑了一声,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低沉语调回应道:
“让窗外的风雪暂时停歇在你的眉梢吧,公主。虽说这笼子是金子做的,但若心化作飞鸟,这世间便没有关得住你的锁钥。”
元玉筝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窗棂上的积雪。雪化了,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像极了一滴未曾流出的眼泪。
这一刻,陈兴觉得,那个曾经骄傲的大魏公主,在这一纸婚诏面前,彻底碎了。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高欢买到了慕容绍宗的忠诚,慕容家买到了皇室的荣耀,而元玉筝?她只是那个被刷爆了的信用卡,随手被扔进了垃圾桶。
陈兴转身走出了阁楼。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邺城的灯火稀稀拉拉,像极了这乱世里苟延残喘的人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心里骂了一句:
“这操蛋的世道,连眼泪都得算计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