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洛雪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
汗水、尘土、马匹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南宫玄夜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他的衣裳被汗水浸湿了又干了,布料变得有些硬,蹭在她脸颊上微微发痒。
“我……我没事。”
紫洛雪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掌在他宽厚的背脊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头受惊的猛兽。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发烫。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影七低着头装作在研究地上的蚂蚁,
小九抬头望天,好像天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官兵们纷纷别过脸去研究墙壁的纹理。
“咳咳……”
最终,刘承业轻咳了一声,那咳嗽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刘承业拜见瑞王爷,拜见太子殿下。”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跪了下来,哗啦啦跪倒一片,甲胄碰撞发出整齐的声响。
南宫玄夜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
他松手的动作很慢,双手从紫洛雪的肩膀上滑下来,最后才完全放开。
转身面向众人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冷峻,变脸之快堪比翻书,
但眼底深处那一丝残留的紧张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气息,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剑,剑锋上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现在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平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和方才那个抱着妻子声音发抖的男人判若两人。
但刘承业还是没来由地打了一个激灵。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位瑞王爷杀伐决断的模样。
当年北境一战,南宫玄夜率三千铁骑冲入敌军大营,刀下斩将十八员,浑身浴血犹在大笑。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穿着便服也藏不住。
刘承业深吸了一口气,急忙回禀道,
他把灾民暴动、发现蛊虫、以及在吴家产业发现反贼据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的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不敢漏掉任何细节。
从昨日那场一触即发的暴乱,到王妃当街喊话力挽狂澜;
从抓获蛊虫嫌犯审出地窖,到地窖里的名单和粮食;
再到吴老四藏在城南土地庙,此刻正准备去抓人。
“这么说,你们现在是打算去土地庙?”
南宫玄夜的眉头皱了起来,眉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目光看向紫洛雪,刚刚平复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太了解紫洛雪了。
这个女人的胆子比天还大,手段比谁都狠,偏偏又长了一张让人以为她柔弱无害的脸。
“王爷,那个吴老四是个玩蛊高手。”
紫洛雪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不去,这里没人能治得了他。”
“蛊术不同于寻常武艺,它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寻常士兵就算身经百战也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研究蛊术已有数年,知道它的弱点和克制之法。”
“如果我不去,你们就算抓到了人也可能留不住,甚至还会中了对方的暗算。”
“本王也去。”
沉默了几息,南宫玄夜终于开口了。
那几息的时间里,他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应该让紫洛雪远离危险,
但情感告诉他这个女人说到做到,
不可能被说服。
与其让她一个人冒险,不如自己陪在身边,至少在危险时刻能挡在她前面。
他知道自己拗不过紫洛雪。
认识这么久,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这个女人温柔的时候能融化千年寒冰,可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影七和小九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松气声此起彼伏,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尤其是刘承业,表情像是被从刑场上救下来的死囚,就差没当场跪下来谢恩了。
有瑞王爷坐镇,这仗就等于赢了一半。
龙耀国战神的称号不是白叫的,那是用敌人的尸骨和鲜血堆出来的。
有他在,就算对面是千军万马也不怕,更何况只是几个玩蛊的蟊贼?
刘承业赶紧集合队伍,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生怕这尊大神反悔。
士兵们在他的吆喝下迅速列队,检查武器,整理装备,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整装待发了。
队伍朝城南的土地庙进发。
晨光越来越亮,将废墟镀上了一层金边。
队伍穿过倒塌的房屋和开裂的街道,脚下是碎石瓦砾,头顶是渐渐明朗的天空。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城外连绵的群山,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刘承业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紫洛雪身边的南宫玄夜,确保这尊大神还在。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了。
待会儿到了土地庙,先把庙围成铁桶,一只苍蝇都不让飞出去,
然后请瑞王爷坐镇中军,自己带人进去抓人,务必把王妃挡在最安全的位置。
当然,这个计划能不能实现,他心里也没底。
毕竟看王妃那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要亲自上阵的。
说是庙,其实就是一间巴掌大的小庙。
它孤零零地矗在城南一片废墟的边缘,四周的房屋全塌了,只有它还勉强撑着半个架子。
青砖墙被地震摇出了好几道裂缝,最大的那条从墙根一直裂到屋檐,能塞进一个拳头。
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像一具骷髅的肋骨。
庙前原本有两棵老槐树,一棵被地震连根拔起倒在地上,树根朝天张牙舞爪,
另一棵虽然还站着,却歪成了四十五度,枝叶蔫黄枯败,离死也不远了。
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
地震把庙震塌了大半,只剩下神龛那一角还勉强站着,像一个倔强的老人死活不肯倒下。
土地公的泥像被掉下来的瓦片削掉了半个脑袋,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边嘴巴,看起来诡异又凄凉。
香炉倒扣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和瓦砾泥土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四处飞扬。
庙门早就没了,门框也歪了,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门洞。
从门洞里望进去,可以看到神龛前那张半塌的供桌和地上散落的供品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