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这一“躲”,直接打定了主意要在海外待到春节过完。眼不见心不烦,时间能冲淡一切——这是他朴素的人生哲学。况且,他陈星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以前还有个妹妹陈小星(李辛)让他惦记,如今她身边有了段瑾洛,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护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他这个哥哥,倒真成了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想想还有点酸溜溜的,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那么点不为人知的落寞。
一个人过年,他早就习惯了。往年要么在执行任务,要么就跟手底下同样孤家寡人的兄弟们凑一起,喝酒吃肉,插科打诨,年也就过了。今年也一样,带着几个心腹兄弟在异国他乡,虽然冷清点,但也自在。
除夕这天,他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拒绝了当地合作方热情洋溢的晚宴邀请,独自一人回了下榻的酒店套房。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远处隐隐有零星的烟花升起,提醒着他这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开了瓶烈酒,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听不懂的异国节目,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手机响了,是段念辛那丫头打来的视频电话。看到屏幕上外甥女那张明媚灿烂、带着点狡黠的笑脸,听着她叽叽喳喳说着家里的趣事,抱怨春晚无聊……陈星脸上那点因独在异乡而生的冷硬,才稍稍化开一些。
“舅舅!新年快乐!你一个人在那边要好好吃饭哦!不许只喝酒!” 段念辛在屏幕那头叮咛,像个小管家婆。
“知道了,啰嗦。” 陈星嘴里嫌弃,眼底却带着笑意,“你也是,别给你小叔叔添太多乱。”
“我才没有!” 段念辛抗议,然后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视频挂断,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视里嘈杂的背景音。那点因亲情而生的暖意迅速褪去,更凸显出周围的冷清。陈星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空空的心。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陈星皱了皱眉。这个点,会是谁?他带来的那几个兄弟?
他没多想,随手把酒杯放在桌上,趿拉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光着上半身(他习惯在房间里这样,舒服),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走到门边,也没看猫眼,直接一把拉开了房门。
“谁啊?有完没……” 不耐烦的话音,在看清门外来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陈星愣住了,握着门把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门外站着的人,身材清瘦,穿着一件看起来不太厚实的米白色羽绒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头发有些凌乱,被风吹得翘起几缕,鼻尖和耳朵冻得微微发红。他背着一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一副长途跋涉、刚下飞机的模样。
不是他那几个糙汉兄弟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韩舟。
那个他躲到国外,以为用时间和奖金就能打发掉、或者说至少能暂时抛在脑后的“麻烦精”、“管家婆”、“祖宗”!
韩舟似乎也没料到门会开得这么快,这么……毫无防备。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湿漉漉的下垂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陈星。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点未化的雪粒(或者只是水汽)。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微微颤抖着,像是极力在克制着什么。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走廊昏暗的光线打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固执的轮廓。他看着陈星,看着陈星光裸着的、肌肉结实、布满新旧伤疤的上半身,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长途奔波的疲惫,有找到目标的如释重负,有难以言喻的委屈,还有……一种让陈星头皮发麻的、仿佛在看“负心汉”般的幽怨和控诉。
对,就是“看负心汉”的样子!
陈星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点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第一反应是“哐当”一声把门摔上,当什么都没看见。但韩舟就那样直直地、固执地看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让他关门的手怎么也动不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足有半分钟。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窗外模糊的烟花声。
最后还是陈星先败下阵来,主要是他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吹冷风,实在有点蠢,而且韩舟那副快要碎掉又强撑着的模样,让他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和烦躁又冒了出来。
“你……” 陈星喉结滚动了一下,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干涩得厉害,“你怎么在这儿?”
他下意识地往韩舟身后看了看,空无一人。这小子,一个人跑来的?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行程不是保密的吗?
韩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旧用那种欲言又止、要哭不哭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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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就这一声“哥”,喊得百转千回,千般委屈,万种幽怨。
陈星一个激灵,感觉鸡皮疙瘩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他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上半身,而韩舟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结实的胸肌和腹肌,还有上面那些狰狞的伤疤,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自在,好像被什么不该看的人看了去似的。
“操!” 他低骂一声,也顾不上问东问西了,侧开身子,粗声粗气道,“先进来!站门口当门神啊?不冷吗?”
嘴上凶巴巴,动作却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韩舟似乎这才感觉到冷,或者说,得到了允许,他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然后拖着行李箱,低着头,默默地走进了房间。
陈星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门,阻隔了走廊的冷风和可能有的窥探。他快步走到沙发边,抓起随意搭在上面的黑色t恤,胡乱套在身上,遮住了那一身腱子肉和伤疤。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自在了点,但心里的疑惑和烦躁却更甚。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显得有些无措的韩舟。这小子好像又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脸色也比离开时更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黑亮,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陈星根本看不懂。
“说话!” 陈星拧着眉,语气很冲,试图用凶恶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谁让你来的?大过年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一股脑把问题砸过去,试图掌握主动权。
韩舟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圈似乎更红了,但他这次没掉眼泪,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色发白。他放下背包和行李箱,手似乎有些发抖。他慢慢抬起手,从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陈星面前。
陈星定睛一看,是他临走前让财务发给韩舟的那个、特别加厚的年终奖红包。只是现在,红包被原封不动地递了回来,封口甚至都没拆。
“哥……” 韩舟的声音带着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你的钱……还你。我……我不是为了这个。”
陈星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又看看韩舟苍白倔强的脸,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窜了上来,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一丝慌乱。
这祖宗……到底想干什么?!
大年三十,不在国内好好待着,千里迢迢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就为了把红包还给他?还摆出这副被他欺负惨了、他是“负心汉”的架势?
陈星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救的这到底是个什么冤孽啊!怎么就甩不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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