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虽然是个粗线条的糙汉子，常年混迹在刀光剑影和丛林法则里，心思大多用在保命、完成任务和管束手底下那帮同样糙的兄弟上，对感情，尤其是这种弯弯绕绕、黏黏糊糊的感情，向来迟钝得可以。
但再迟钝，韩舟这段时间的表现，也太过明显，太不对劲了。
那眼神，那举动，那无微不至到近乎越界的“照顾”，还有兄弟们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陈星就算是个榆木疙瘩，也该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尤其是那天兄弟们开玩笑说“金屋藏娇”、“以身相许”时，韩舟那低眉顺眼、默认般的态度，以及后来给他盛汤时那欲语还休的小模样……陈星当时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妈的！这小白脸，该不会真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吧？
陈星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得够呛。他陈星！那可是笔直笔直、宁折不弯的纯爷们！从小在男人堆里打滚，喜欢的也是前凸后翘、风情万种的女人！虽然这些年忙着刀口舔血，没正经谈过恋爱，但逢场作戏、露水姻缘也不是没有，他非常确定自己的取向！钢铁直男，童叟无欺！
这韩舟，长得是秀气了点，皮肤白了点，眼睛看人时是湿漉漉了点……但那也是个带把的！纯爷们！他陈星就是饿死，从楼上跳下去，也绝对不可能对个男人有想法！
不行，这事儿必须说清楚！不能让这误会继续下去！再这么下去，他这公司就没法待了，他这老大也没法当了！手底下那帮兔崽子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呢！
陈星打定主意，要跟韩舟“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他这人向来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弯弯绕绕的，他嫌烦。
于是，这天训练结束，趁着韩舟收拾完训练场、正准备去厨房忙活晚饭的当口，陈星在走廊上堵住了他。
“韩舟。” 陈星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韩舟手里还拿着拖把，闻言抬起头，看到是陈星，眼睛下意识地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饰下去，换上一贯的温顺表情：“哥，你找我？”
陈星没回答，只是下巴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过来，有事跟你说。”
韩舟放下拖把，乖乖地跟在陈星身后，进了那间充满陈星个人风格（杂乱、粗犷、带着烟草和火药味）的办公室。
陈星没坐，就站在屋子中央，转过身，面对着韩舟。韩舟则站在门口附近，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不安地绞在一起，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气氛有点凝滞。
陈星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他盯着韩舟低垂的发顶，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发布命令：
“韩舟，你在这里呆着，我同意。我这儿地方大，也不多你一口饭吃。兄弟们也认可你，觉得你勤快，有点用。”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这里，不缺兄弟，不缺哥们。多你一个，不多。”
韩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星见他这反应，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更甚。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决定把话挑得更明白些，彻底断了这小子的念想。
“韩舟，” 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喜欢女人。对男人，没兴趣。我感觉，我有必要给你说清楚。”
他特意强调了“女人”和“没兴趣”。
韩舟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下垂眼，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清晰地映出陈星严肃到近乎冷酷的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哥……”
陈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用那种直白到近乎粗鲁的方式，砸下更重的话，试图一次性把对方砸醒：
“我喜欢前凸后翘的女人，女人！懂吗？” 他甚至还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试图让描述更形象，“不好这口。知不知道？”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难听了，带着直男特有的、对同性倾向的排斥和不解风情。
韩舟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重锤击中。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水汽迅速凝聚，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洞而受伤。
“哥……我……我……” 他声音颤抖得厉害，语无伦次，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或者说，陈星的话已经堵死了他所有的解释。
陈星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夹杂着莫名的烦躁，烧得更旺了。他最烦人哭哭啼啼，尤其是男人！可对着韩舟这张泫然欲泣的脸，他准备好的更难听的话，又有点说不出口。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坚定，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
“韩舟，听着。做兄弟，做哥们，做朋友，甚至就当你是个搭伙吃饭的，我陈星都欢迎。我这里，认本事，也认情义。你够硬气，肯吃苦，兄弟们服你，我自然也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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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韩舟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仿佛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对方心里：
“但是，那个——” 他指了指韩舟，又指了指自己，意思不言而喻，“你想都别想。不可能。明白吗？”
韩舟的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哥，我不好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陈星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不是情话，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自我怀疑和祈求。
陈星的心猛地一揪，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一闪而过，但立刻就被更大的烦躁和“必须快刀斩乱麻”的决心压了下去。
“好？好什么好？” 陈星几乎是低吼出来，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舟，试图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彻底粉碎对方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韩舟，你给我听清楚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韩舟心上。
“我——不——搞——男——人！”
他一字一顿，强调得无比清晰。
然后，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更具冲击力的一句：
“哥我也不是处男！虽然没老婆，但睡过女人！明白了吗？！”
这话已经粗鄙到近乎羞辱了。陈星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但他梗着脖子，硬是逼自己直视着韩舟的眼睛，不让自己有丝毫的心软。他必须让韩舟死心，必须把这条歪路给掰直了！趁现在还能掰回来！都踏马的笔直笔直的。
韩舟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连抽泣都没有，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陈星，眼泪不停地流。
这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陈星头皮发麻，手足无措。
他看着韩舟满脸的泪水，看着他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烦躁、懊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他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可不说重点，这小子能死心吗？
陈星烦躁地在原地转了个圈，抓了抓头发，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他没错！安慰？那不等于给希望？让他滚？……好像也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只能粗声粗气地扔下一句：“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还愿意留下做兄弟，我陈星没二话！要是还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就滚蛋”三个字说出口，只是烦躁地挥挥手，“……就离我远点！”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还把门摔得震天响。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韩舟一个人。
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哥……”
“我不好吗……”
“我真的……不好吗……”
他喃喃地、反复地问着，却再也没有人回答。
而摔门而出的陈星，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烦躁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韩舟那句带着哭腔的“哥，我不好吗”，眼前也似乎还晃动着韩舟那张布满泪水的、苍白的脸。
“妈的！” 他低低咒骂一声，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窗台上。
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说清楚了吗？说清楚了。
达到目的了吗？好像……达到了？那小子应该死心了吧？
可为什么，他心里一点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加烦躁，甚至……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得慌？
他救的这到底是个什么祖宗啊！
陈星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觉得，处理感情问题，比处理最凶险的任务，还要让人头疼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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