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晚。

    套房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窗外是这座陌生城市一如既往的、疏离的夜景，霓虹无声闪烁，与室内凝固般的寂静形成微妙对比。

    李辛觉得有些奇怪。明明知道，这场莫名其妙的“亡命天涯”之旅，很可能明天就要画上句号，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可以扑进段瑾洛怀里，可以不用再吃这些难以下咽的酒店餐，可以尽情呼吸“自由”的空气了。按理说，她应该兴奋，应该期待，应该像只即将出笼的鸟儿一样雀跃。

    可一种深沉的、莫名的疲惫感，却像潮水般悄然漫上来，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脑袋有些发沉，眼皮也开始打架。是因为终于要解脱了，精神骤然放松导致的吗？她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困意，但效果甚微。

    “奇怪……怎么这么困……” 她嘟囔着，揉了揉眼睛，看向不远处依旧坐在沙发上、对着屏幕不知在最后确认什么的慕琛。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轮廓却依然冷硬。

    “慕琛，” 她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我好像……有点困了。先睡了哦。”

    慕琛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李辛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忙碌。她趿拉着拖鞋，摇摇晃晃地走到大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蜷缩进去。被褥带着酒店特有的、略显冷清的气息，但此刻对她而言，却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那汹涌的困意便彻底将她吞没，意识迅速沉入黑暗。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她睡着了，毫无防备，甚至比前几夜睡得更沉、更沉。

    客厅里，慕琛终于停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他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似乎都变换了几轮色彩。

    然后，他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像前几晚那样，走向床的另一侧，而是径直来到了李辛的床边。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柔和的光线洒在她熟睡的脸上。粉色的头发散在洁白的枕上，衬得她脸颊愈发莹白。她睡得很熟，长睫乖顺地覆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泛着自然的、健康的粉色，看起来柔软而无辜。

    慕琛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眸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激烈而痛苦的情绪。他忍了太久。从那个雨夜鬼使神差将她拽上车开始，或者说，从更早之前，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注和悸动开始。

    明天，一切就要结束了。这段偷来的、荒诞的、脱离轨道的时光，就要戛然而止。这只误入他冰冷世界、叽叽喳喳、没心没肺却又鲜活耀眼的小豹子，就要物归原主，回到那个能名正言顺拥有她、守护她的男人身边。

    他不甘心。

    凭什么？

    三十多年来，他慕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刀光剑影、人心鬼蜮里趟过来，从未真正将什么放在心上，也从未真正体会过什么叫“求而不得”。可偏偏，对这个女人，这个头脑简单、莽撞直接、与他所在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女人，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去他妈的伦理道德，去他妈的兄弟情分。在这一刻，那些束缚他的东西，都被心底翻腾的黑色火焰灼烧得面目全非。尤其当这个女人在他眼前晃荡，用那种不自知的可爱，一次次精准地撩拨他刻意压抑的欲望时，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终于到了极限。

    他承认，他龌龊，他卑鄙。今晚的餐食里，他让人加入了一点无害但能助人安睡的药物。他需要她沉睡，需要这片刻的、完全由他掌控的寂静。

    骂他无耻吧，他认了。

    慕琛缓缓俯下身，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他的影子笼罩住她，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在靠近时，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

    他低下头，冰冷的唇，轻轻印上了她温热柔软的唇瓣。

    睡梦中的李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小巧的鼻子轻轻皱了一下，仿佛在梦中尝到了一颗又红又大、冰凉柔软的樱桃。她的唇瓣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带着她特有的、清甜的气息。

    慕琛的吻，起初只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绝望。像是诀别，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他知道自己是个贼，是个小偷，在觊觎不属于自己的珍宝。他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僭越真正的界限，这个吻，已是他能偷取的、最奢侈的僭越。

    这个吻，包含了太多。有初见时的惊诧，有相处时的无奈与新奇，有被她傻气逗笑的瞬间，有被她鲜活生命力触动的恍惚，更有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的执拗与痛苦。段瑾洛，我慕琛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一个吻，我慕琛凭什么就不能拥有？就这一个吻，哪怕其背后，藏着今晚这般见不得光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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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身世，论背景，论能力手段，我慕琛哪一点比你差？凭什么先遇到她、拥有她的人是你？凭什么我只能站在阴影里，连一丝光明正大的念头都显得如此龌龊不堪？

    他在心底无声地嘶吼，质问着不公的命运，也质问着那个远在别处、却仿佛无处不在的、那个人……段瑾洛

    可他的动作，却与内心汹涌的黑暗截然相反，克制得近乎残忍。他只是反复地、细致地研磨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用唇感受着她的温度和轮廓，像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小心翼翼地汲取着最后一滴甘霖。他的手指始终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曾逾越雷池半步，不曾触碰她身体的其他地方。

    他知道，一旦过了界限，哪怕只是多一点点的亲近，他都会彻底失控，会毁了她，也会毁了这偷来的一切。他不能，也不愿。他可以卑鄙地偷一个吻，却不能真的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潭。

    这个吻，深情而绝望，炽热又冰冷。是一个掠夺者最后的温柔，也是一个胆小鬼最大的勇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慕琛终于缓缓离开她的唇。她的唇瓣因为他的研磨而变得更加嫣红水润，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张着，仿佛在无声邀请，又像是在无知无觉地展示着被入侵的痕迹。

    慕琛的呼吸有些乱，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骇浪。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入最深处。

    他伸出手，不是抚摸，而是无比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替她掖了掖被角，将被子仔细地拉到她的下巴处，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看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步伐稳定，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个俯身偷吻、内心挣扎痛苦的男人从未存在过。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冷酷的慕琛。

    打开房门，他对门外如同影子般守候的助理低声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稳：“照顾好她。明早，段总会来接他家太太。”

    “是，琛少。” 助理垂首应道，目光低垂，不敢有丝毫窥探。

    慕琛不再停留，径直离开。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他带着那个偷来的、带着绝望甜意的吻，如同带着一个隐秘的、永远不能见光的烙印，走向属于他的、注定不会平静的明天。

    套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睡梦中的李辛，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在睡梦中微微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颗不存在的、冰凉柔软的“樱桃”的滋味。或许，不知道，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

    慕琛走到酒店外，凌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暖意。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他点开段瑾洛的对话框，没有犹豫，发过去一条信息：

    「哥，我准备好了。你想好……惩罚的方式了吗？」

    信息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沉沉夜空，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静。

    李辛，就当我龌龊吧。

    就让我带着这一丝丝偷来的、绝望的甜，去承受段瑾洛即将到来的、滔天的怒火和惩罚吧。

    那是我应得的。

    也是我……甘之如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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