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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三篇 痘煞
    第一章 起痧

    

    关外老林子的秋来得早,九月末的霜已经凝在松针上。二当家陈九蹲在绺子前晒场边,看小喽啰狗剩子往篝火里添松枝。火星子噼啪炸响,映得他脸上的刀疤泛红——那是三年前跟盐帮火并时留下的,当时他还是个刚挂柱的崽子。

    

    九哥。狗剩子突然凑近,喉结动了动,柱子哥房里有股子...腥甜。

    

    陈九的烟袋锅子顿住。柱子是大当家的亲卫,昨儿跟着去山下砸窑,抢了半车绸缎回来。他抄起腰刀踢开柱子房门,霉味混着热烘烘的汗酸扑面而来。炕上的汉子蜷成虾米,盖的破棉絮被抓得稀烂,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紫泡,正往外渗浑浊的脓水。

    

    痘子!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绺子里炸开了锅。这是关东山最忌讳的词——三年前马匪窝闹过一次天花,三百多号人只剩八十个,连老当家的都没扛过去。大当家赵疤脸踹开门时,柱子已经烧得说胡话,脓包顺着脖子往脸上爬,像爬满了蛆虫。

    

    都给老子闭嘴!赵疤脸抄起马鞭抽散围过来的人,去把后山那郎中绑来!郎中是半个月前进山采药的,被绺子扣下当。可那老头抖得筛糠,摸了摸柱子的脉就哭嚎:没救了,这是痘煞,沾着就死!

    

    柱子当晚就断了气。陈九看着他们把尸体裹进草席,听见草席里发出细碎的声——是脓包挤破的动静。

    

    第二章 烂肉

    

    三天后,场院里支起了三口大锅。煮的是艾草、贯众,还有从山下抢来的雄黄酒。郎中说这能驱邪,可每天仍有新的人倒下。症状一模一样:先发高热,再起紫痘,最后脓包溃烂,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腥臭。

    

    陈九的左胳膊开始发痒。他掀开袖子,皮下浮出几个青紫色小点,像被山蚊子叮的。他攥紧刀柄冲进药棚,把装雄黄的瓷罐砸得粉碎:他娘的到底咋回事?

    

    郎中缩在草堆里直哆嗦:许是...许是咱们抢了那批药材?上月十三,您带着人劫了去热河的商队,那药箱上有朱砂印子...

    

    陈九脑子嗡地一声。那商队是给京城太医院运痘苗的!老辈人说,痘煞最怕沾染带痘毒的东西,尤其是活物。商队里那个戴斗笠的老头,临死前盯着他的刀笑了:你们会后悔的。

    

    现在后悔也晚了。赵疤脸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脓包从耳朵里流出来,糊住了半张脸。他坐在虎皮椅上,声音像漏气的风箱:烧。把病的都烧了。

    

    火堆在寨门外燃起来。六个浑身是痘的崽子被绑在木桩上,哭嚎声混着松油燃烧的噼啪响。陈九攥着火折子迟迟不扔,其中一个是他堂弟,上个月还帮他给老娘上坟。堂弟突然睁开眼,脓包挤破的黄水流进嘴里,含混地喊:九哥...我疼...

    

    火折子坠落的瞬间,陈九听见山风里传来婴儿啼哭。

    

    第三章 鬼火

    

    寨子里开始闹鬼。

    

    先是伙房的老周头说,半夜看见柱子的鬼魂蹲在灶前,身上的脓包滴着血,在地上积成个小水洼。接着是马夫,说他的马不肯进马厩,对着后山嘶鸣,眼睛里映出绿莹莹的光。

    

    陈九不信邪,提着刀去后山查。月光透过松枝洒在地上,他看见无数豆大的绿点儿,像鬼火似的飘来飘去。凑近了才发现,是腐烂的脓包里爬出的蛆虫,被磷火一照,成了这副渗人模样。

    

    更骇人的是,那些蛆虫开始往人身上爬。

    

    二柱子半夜惊醒,发现床上有条白虫正往他耳朵里钻。他尖叫着打滚,虫子却越钻越多,最后从七窍里爬出来,堆成一小堆白花花的肉线。陈九挥刀砍翻桌子,火把照亮墙角,密密麻麻的白虫正沿着柱子往上爬,像活了的脓水。

    

    郎中这时候倒来了精神,翻出本破书念:《千金方》载,痘毒入土,生蛊虫...此乃天谴啊!

    

    赵疤脸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脓包破了又结痂,结痂处又裂开,露出像在说什么。凑近了,听见断断续续的词:报应...那商队...有个娃...才三岁...

    

    窗外突然刮起怪风。陈九看见赵疤脸的脸上,脓包里渗出的不是血,是黑色的雾气。雾气聚成个小孩的形状,对着他笑,嘴角裂到耳根。

    

    第四章 焚寨

    

    第七天夜里,寨子里死了二十七个。

    

    陈九站在寨墙上,看着箭射死——赵疤脸临终前下的命令,宁可错杀,不能放痘煞出去。有人跪在关帝庙前磕头,额角磕出血,却止不住脓包从指甲缝里冒出来。

    

    九哥,留条活路吧。三当家王胡子扯他的衣角,咱把剩下的粮带走,躲进更深的林子...

    

    陈九甩开他,目光扫过寨子里此起彼伏的呻吟。他想起老娘临终前的话:九儿,做匪要讲个义字。可现在,义字早被痘毒啃得骨头都不剩。

    

    后半夜起了浓雾。陈九带着几十个还能动的崽子,把剩下的火油全泼在寨子里。粮仓、马厩、木屋,所有能烧的全点了。火借风势,浓烟裹着脓包破裂的腥臭,飘出二十里地。

    

    王胡子哭着拽他:那是咱的家啊!

    

    陈九抹了把脸上的血,这里早成了痘煞的窝。

    

    天快亮时,大火烧到了他们藏身的小山坡。陈九回头看了眼,整个寨子在火海里扭曲,像张痛苦的人脸。雾气里,他仿佛又听见那个小孩的笑声,还有婴儿的啼哭。

    

    第五章 余煞

    

    三个月后,山下镇子里开始闹痘疹。

    

    县太爷贴出告示,说山匪劫了太医院的痘苗,惹得上天降罚。可陈九知道不是。他和剩下的十几个崽子躲在更北的林子里,每个人都带着脓包。他们不敢见人,不敢生火,只能吃生肉喝雪水。

    

    昨夜,王胡子没熬过去。临死前他抓住陈九的手:九哥...我梦见柱子了...他说...说咱还得还...

    

    陈九把他埋在雪堆里。今早起来,他发现每个人的眼皮上都起了紫泡。林子里的鸟突然全飞了,松涛声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婴儿哭。

    

    他摸出怀里的刀——那是赵疤脸的佩刀,刀身刻着字。现在,刀上全是脓包的血,字被糊成了模糊的红团。

    

    远处传来狼嚎。陈九笑了,把刀往地上一插。雪地里,刀尖周围的雪开始融化,渗出暗红的液体,像血,又像脓。

    

    山风卷着什么吹过来,他闻到了熟悉的腥甜。那是痘煞的味道,是他们带进林子的,永远也烧不干净的,人间的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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