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6日，星期三，晚上七点，帕罗奥图。

    餐桌旁坐着四个人。

    冰洁做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少一点——今天没有客人，只有自己家人。

    谦谦和睿睿今天话不多，低头吃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陆彬看着他们。

    “今天学校有什么事？”

    睿睿抬起头。

    “没有。”

    陆彬看着他。

    “那怎么不说话？”

    谦谦在旁边开口。

    “爸爸，我们下午在实验室，听到一件事。”

    陆彬放下筷子。

    “什么事？”

    谦谦说：“实验室的工程师说，有人在查咱们公司。好像是什么基金的人，想挖人。”

    陆彬沉默了一秒。

    “你们怎么听到的？”

    睿睿说：“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说的。我们刚好在旁边。”

    冰洁看了陆彬一眼。

    陆彬点点头。

    “然后呢？”

    谦谦说：“然后我们想，是不是和前几天的事有关？”

    他顿了顿。

    “爸爸，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大事？”

    陆彬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谦谦说：“因为你这周系了三次领带。以前你一个月才系一次。”

    陆彬愣了一下。

    睿睿在旁边补充：“周一、周五、今天。三次了。”

    陆彬没说话。

    冰洁笑了。

    “你们两个，观察得挺仔细。”

    谦谦说：“我们想帮上忙。”

    陆彬看着他。

    “帮什么忙？”

    谦谦说：“不知道。但如果有我们能做的，告诉我们。”

    陆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如果有，告诉你们。”

    睿睿看着他。

    “爸爸，真的有事吗？”

    陆彬想了想。

    “有一点。但不大。”

    睿睿说：“那解决了吗？”

    陆彬说：“快了。”

    睿睿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晚上八点，谦谦和睿睿上楼写作业。

    冰洁收拾碗筷，陆彬坐在餐桌旁，没动。

    冰洁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他。

    “想什么？”

    陆彬说：“想那两个孩子。”

    冰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长大了。”

    陆彬点点头。

    “以前他们只关心套件和数据。现在开始关心公司的事了。”

    冰洁说：“不是现在开始的。上周四，他们就在问研讨会的事。”

    陆彬想了想。

    “是。”

    他顿了顿。

    “他们比我想的敏感。”

    冰洁看着他。

    “你担心什么？”

    陆彬说：“不担心。就是……有点突然。”

    冰洁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彬哥！”

    “嗯？”

    “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年第一次注意到父母变老，是什么时候？”

    陆彬愣了一下。

    冰洁继续说：“我记得。是我妈有一次做饭，忘了放盐。就那么一次，但我知道，她不一样了。”

    陆彬看着她。

    冰洁说：“孩子们也是这样。他们不是突然长大的。是我们突然发现，他们开始注意我们注意的事。”

    陆彬没说话。

    晚上九点，陆彬坐在书房里。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在想下午何铮说的那些话。

    五层。康纳利、刘远、陈默、周建国、谢刚。

    谢刚是最后一层，但也是最关键的一层。如果不是谢刚及时汇报，那条线可能已经通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谢刚的号码。

    想了想，没拨出去。

    又翻了翻，翻到何铮的号码。

    想了想，也没拨出去。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那些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从东边来，往西边去。

    他想起下午查的那个数字。

    金门大桥，四年。

    四年，一座桥可以从无到有。

    六年，一家公司可以从危机里走出来。

    而那些人，花了三个月，布了一条五层的线。

    三个月，五层。

    但什么都没捞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金门大桥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桥上的灯亮着，一串一串的，像一条光带浮在海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桌前。

    手机亮了。

    是冰洁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他回复：

    没有。

    冰洁：

    那我下来。

    一分钟后，冰洁推门进来。

    她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还不睡？”

    陆彬说：“在想事。”

    冰洁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

    陆彬说：“想明天。”

    冰洁看着他。

    “明天怎么了？”

    陆彬说：“明天皮特到旧金山。后天发布会。下周，论文上线。再下周，媒体开始报道。”

    他顿了顿。

    “然后，那些人会做什么？”

    冰洁想了想。

    “他们会等。”

    陆彬看着她。

    “等什么？”

    冰洁说：“等下一个机会。等我们放松。等他们能找到的下一条线。”

    陆彬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他们还会再来？”

    冰洁点点头。

    “会。因为他们输了一次，不甘心。”

    陆彬没说话。

    冰洁继续说：“但再来的时候，我们比现在更清楚他们是谁。”

    陆彬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冰洁说：“刚才洗碗的时候。”

    陆彬笑了。

    “洗碗的时候想这些？”

    冰洁也笑了。

    “洗碗的时候，脑子最清楚。”

    陆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晚上十点，陆彬和冰洁回到卧室。

    陆彬躺下，看着天花板。

    冰洁躺在他旁边。

    “彬哥！”

    “嗯？”

    “今天蒙蒙来，跟你说了什么？”

    陆彬想了想。

    “说了以后的事。”

    冰洁侧过脸看他。

    “以后的事？”

    陆彬点点头。

    “他问我，他以后会什么样。”

    冰洁说：“你怎么说？”

    陆彬说：“我说不知道。但我说，别怕。”

    冰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这话，你也应该跟自己说。”

    陆彬转过头看她。

    冰洁说：“明天的事，谁也不知道。但别怕。”

    陆彬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握住她的手。

    “睡吧。”

    冰洁“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