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黑甲骑兵一路狂奔,马蹄声如骤雨般密集,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从京城到造化,数百里路,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天。
战马喘着粗气,嘴角泛着白沫,但骑手们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远远望见造化县的城墙时,夕阳正缓缓西沉,将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但赵范注意到,城门口的人流比往日少了许多。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春耕结束、商旅往来的旺季,城门口应该车水马龙才对。可此刻,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进出,而且大多是从城里往外走——赶着马车,驮着包袱,拖家带口,神色慌张。
赵范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勒住马,朝身后的元霸、姜玮、陈硕吩咐道:“天色已晚,一干人等在城外安营扎寨,明日一早吃罢早饭启程。”
元霸抱拳称是,拨转马头,带着两千黑甲骑兵朝城外的空地驰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漫天尘土。
赵范翻身下马,小猴子连忙上前接过缰绳。姜玮和陈硕跟在他身后,三人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县令张有才和县尉张辽已经等候多时。张有才穿着一身绿色官服,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看见赵范,连忙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声音都有些发颤。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下官……下官恭候多时了!”
赵范点点头,目光扫过他,又扫过站在身后的张辽。张辽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腰杆挺得笔直,但赵范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血丝,显然这些天也没睡好。
“张县令,张校尉,辛苦。”赵范抱拳还礼。
张有才连声道“不敢”,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赵范也不客气,大步走进城门。张有才和张辽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侯爷,”张有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自从听说羯族人攻破了北境的消息,城里的百姓就开始人心惶惶。那些有钱的商户,已经走了大半,都是往南边去的。下官……下官劝不住。”
赵范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走。北境一旦失守,羯族铁骑就会长驱直入,造化县首当其冲。留下,就是等死。
他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转过一条街,便是赵范的府邸。大门敞开着,方大同和霍刚已经迎了出来。两人穿着一身劲装,腰悬短刀,步伐矫健。看见赵范,两人同时抱拳行礼。
“侯爷!”
“见过侯爷!”
赵范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方大同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霍刚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进去说话。”赵范说着,大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百香正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走过,看见赵范,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她连忙放下水盆,跑进屋里。
“夫人!侯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秦昭雪从厅堂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一刻,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赵范快步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
“回来了。”他说。
秦昭雪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进屋说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并肩走进厅堂,在正位上坐下。方大同、霍刚、姜玮、陈硕依次落座,小猴子站在门口,百香去倒茶。
赵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方大同身上。
“怎么没有看到苦木他们?”他问。
方大同抱拳道:“回侯爷,苦木听到羯族人攻打北境的消息,当天就带着工人们赶回十里堡了。他说要抓紧生产霹雳弹和手雷,备战用的。”
赵范的眉头微微一动。
“谢虎、魏刚、李勇他们也回了十里堡,”方大同继续道,“十里堡的城墙和房屋已经全部修复完毕,他们回去组织防守。”
赵范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他没有下令,没有催促,没有派人去催。他的手下们,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他们知道战事将起,知道十里堡是北境的第一道防线,知道那些炸药、那些手雷、那些霹雳弹,将是抵御羯族铁骑的重要武器。
他们不需要他的命令,就知道该做什么。
这让他省了多少心。
“好。”他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很好。”
秦昭雪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欢喜,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范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
秦昭雪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我去安排晚餐。”她站起身,带着百香走出厅堂。
赵范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二十万羯军,已经攻破了北境的多个郡县,兵锋直指麒麟城。这一去,生死未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情绪,转过头,看向方大同。
“现在北境的情况,你知道多少?”他问。
方大同的脸色凝重起来。
“侯爷,据传来的消息,班戈尔率领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中路直取麒麟城,左路攻北安城,右路攻北宁城。
江梅王爷手里只有不到五万人马,六城已失,士气低落。麒麟城虽然还在手中,但被围得水泄不通,恐怕撑不了太久。”
赵范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粮草呢?”
“粮仓大多失守,剩下的粮草最多能撑一个月。”
“援军呢?”
“朝廷的十万大军还在集结,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抵达北境。”
赵范沉默了。
半个月。麒麟城能撑半个月吗?江梅能撑半个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赶过去。
“明天一早,”他站起身,声音沉稳而坚定,“我带两千黑骑先行,直奔麒麟城。你们随后跟进。”
方大同抱拳称是。
夜色渐渐深了。厅堂里点起了蜡烛,橘黄的光晕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格外柔和。百香和几个侍女端着饭菜进来,摆了一桌。菜不多,但都是赵范爱吃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大碗白米饭。
秦昭雪坐在赵范身边,给他夹菜,给他盛汤,自己却没怎么吃。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吃,眼睛里满是温柔。
赵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知道,这是秦昭雪的心意。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知还能不能再吃到她做的菜。
吃完饭,方大同、霍刚、姜玮、陈硕起身告辞,各自回房休息。厅堂里只剩下赵范和秦昭雪两个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秦昭雪伸出手,轻轻握住赵范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带着微微的颤抖。
“侯爷,”她轻声说,“听说此次羯族人率领二十万大军,已经攻破了北境多个郡县。你……你可要多加小心。”
赵范反手握紧她的手,握了握,又松开。
“放心。”他说,“我不会有事的。”
秦昭雪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收拾行李。”她站起身,快步走出厅堂。
赵范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离别的时刻。
赵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吹得烛火摇曳。他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目光深邃如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