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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9章
    第329章 井底的耳朵

    

    守井人开始唱歌的第三天,阿毛发现井底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守井人,是比守井人更老的东西。那天傍晚,他趴在石板上,耳朵贴着缝,听守井人唱那首奶奶的歌。唱着唱着,守井人的声音停了。不是不唱了,是像在听什么。阿毛也竖起耳朵听。井底很安静,水滴声也没了,风声也没了。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唱歌,不是说话,是呼吸。很轻,很长,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睡了好久,翻了个身。

    

    “守井人,那是什么?”阿毛朝缝里喊。守井人沉默了一会儿。“是耳朵。”阿毛愣住了。“耳朵?”守井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嗯,耳朵。比我还老的耳朵。在井底最风声,听我唱歌,听你说话。什么都听。它不会说话,不会唱歌,不会刻字,不会画画。只会听。听了多少年,不记得了。从井挖好的那天,就在听。从树栽下的那天,就在听。从刻碑的那个人还在的时候,就在听。它听到了所有事情。”

    

    阿毛趴在石板上,把耳朵贴得更紧。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长,一起一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最深处,睡着了。但不是真的睡着,是醒着的。在听。听水滴,听风,听守井人唱歌,听阿毛喊话,听碑上的字被风吹过,听渡人坊里的笑声哭声走路声跑步声。什么都听。听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回答过。只会听。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门槛上,没有晃腿。他在想井底那个耳朵。它听到了那么多事情,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听,一直听到现在。它听到了刻碑的那个人在井边走来走去,听到了他刻“渡人”两个字时刀尖碰到石头的声音,听到了他往井里看时叹气的声音。它听到了守井人从井口爬下来,在井底住了下来,开始唱歌。它听到了守井人唱了一辈子,唱到声音都哑了。它听到了阿毛趴在石板上喊“守井人”,听到了阿毛刻碑的声音,听到了阿毛哭的声音。它什么都听到了。但从来没有人听到过它。

    

    “黑。”阿毛说。黑站在他左边。“嗯?”“井底有个耳朵。一直在听。听了一辈子。没有人跟它说过话。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除了守井人。守井人也不跟它说话,怕吵醒它。但它醒着。一直在听。等有人跟它说话。”

    

    黑的光亮了一分。“那你去跟它说。它等了好久了。比守井人还久。比刻碑的人还久。它一直在听,等有人跟它说第一句话。”

    

    那天晚上,阿毛趴在石板上,把嘴对着缝。“耳朵,你在吗——”呼吸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在回答:我在。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耳朵,我叫阿毛。我住在渡人坊。我每天坐在门槛上晃腿。我学会了走路、跑步、看路、找路、过河、爬山、走田路。我学会了笑、哭、说话、谢谢、想你、等你、回来、喊爹、再见、告别、等待、回头、带路、刻字、画画。我学会了好多东西。你听到了吗——”

    

    呼吸声又重了一点。像是在说:听到了。阿毛趴在石板上,说了很久。说他怎么来到渡人坊,怎么认识黑,怎么认识小怕,怎么认识言和等,怎么认识记,怎么认识守井人。说他怎么走到村口,怎么站在爹面前,怎么伸手摸爹的脸,怎么摸不到。说他怎么每天画一幅画,吹给记看。说他怎么在碑上刻字,刻所有人的名字。说他怎么学会等,学会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走。说了一夜。从月亮升起来说到月亮落下去。耳朵一直在听。呼吸声一起一伏的,像是在点头。

    

    第二天晚上,阿毛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去,每天说。说渡人坊的事,说门里面的事,说村口的事,说他自己的事。说那些光怎么把光调暗让黑团子不怕,说那些纸兵怎么站在院子里一明一灭地亮着,说碑上的名字怎么越来越多,说记怎么在门里面刻字,说守井人怎么唱歌。耳朵每次都听。呼吸声一起一伏的,从来没有回答过。但阿毛知道它在听。因为每次他说到高兴的事,呼吸声就快一点。说到难过的事,呼吸声就慢一点。说到爹站在路口等他,呼吸声就重一点。说到他伸手摸不到爹的脸,呼吸声就轻一点。它在听。它什么都听懂了。它只是不会说。

    

    第十天,阿毛趴在石板上,没有说新的事。他想了想。“耳朵,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你听了一辈子,没有人叫过你。我给你起个名字,以后我喊你,你就知道我在叫你。”呼吸声快了一点,像是在说:好。

    

    阿毛想了想。“叫‘听’吧。听的听。你一直在听,听了一辈子。听水滴,听风,听守井人唱歌,听我说话。你叫听。”

    

    呼吸声重了一下。很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用力喘了一口气。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你听到了。你叫听。你有名字了。”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刻了一个字。“听”。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一样。刻在“记”字旁边。刻完了,他趴在石板上,朝缝里喊。“听——我刻了你的名字——在碑上——在记旁边——以后来的人,会看到你的名字——会知道有一个叫听的——在井底——听了一辈子——听到了所有事情——”

    

    呼吸声快了很多,像是在笑。又重了很多,像是在哭。阿毛趴在石板上,听着那个呼吸声,哭了。

    

    第十五天,阿毛发现听能回答他了。不是用话,是用呼吸。他说“听,今天天气很好”,呼吸声就快一点,像是在说“嗯”。他说“听,我今天去村口看爹了,爹站在路口笑着看我”,呼吸声就重一点,像是在说“真好”。他说“听,我想你了”,呼吸声就停一下,然后重重地喘一下,像是在说“我也想你了”。

    

    阿毛每天趴在石板上,跟听说话。说渡人坊的事,说门里面的事,说村口的事,说他自己的事。听每次都回答。用呼吸,用快慢,用轻重。他们说的话,没有人能听懂。但他们自己懂。

    

    第二十天,守井人不唱歌了。他在听。听阿毛和听说话。听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它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人跟它说话了。我替它高兴。”阿毛趴在石板上。“守井人,你不唱了吗?”守井人沉默了一会儿。“唱。但想先听一会儿。听你们说话。听了那么多年水滴声、风声、自己唱歌的声音。想听听别的声音。想听听有人说话的声音。想听听有人叫‘听’的声音。”

    

    那天晚上,守井人没有唱歌。他坐在井底,听着阿毛和听说话。阿毛说,听用呼吸回答。守井人听着,笑了。他笑的声音很轻,很老,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笑了。

    

    第二十五天,阿毛发现听会模仿了。不是模仿呼吸,是模仿声音。他趴在石板上说“阿毛”,井底就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说“阿……毛……”不是呼吸,是声音。它学会说话了。听了那么久,听了那么多人说话,听了那么多故事,听了那么多名字,它学会说话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听,你会说话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听……会……说……话……了……”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像是第一次开口。

    

    那天晚上,阿毛趴在石板上,教听说话。教它说自己的名字,教它说阿毛的名字,教它说渡人坊,教它说黑、小怕、言、等、记、守井人。教它说碑、字、画、井、树、风、水、光。听学得很慢,一个字要说很久才能说清楚。但它学了。它学了一夜。从“听”学到“阿毛”,从“渡人坊”学到“黑”,从“井”学到“树”。天快亮的时候,它学会了说“谢谢”。

    

    “谢……谢……”它说。阿毛趴在石板上。“谢谁?”听沉默了一会儿。“谢……你……给……我……名……字……”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不用谢。你是家人。”

    

    那天开始,听每天学说话。阿毛教它,守井人也教它。守井人教它唱那首奶奶的歌。听学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学了三天,学会了第一句。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睡……吧……宝……贝……睡……吧……”阿毛听着那首歌,哭了。那是他小时候,娘唱给他听的歌。他死了之后就再也没听过。现在又听到了。从井底传上来的,从听嘴里唱出来的。很慢,很轻,但很清楚。

    

    第三十天,碑上又多了一幅画。不是阿毛刻的,是听刻的。它学会了刻字。用呼吸,用风,用从井底吹上来的气。在碑的最贴着缝。井底有一点光,很小,很暗。画的

    

    阿毛摸着那两个字。“你听到了。你一直听着。从那么久以前,听到现在。听到我来了,听到我说话了,听到我给你起名字了。你听到了。你刻下来了。”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石板上。黑坐在他左边,小怕坐在他右边。言和等坐在后面。守井人在井底唱歌,听跟着他唱。两个声音,一老一新,一高一低,从井底传上来。唱那首奶奶的歌。

    

    阿花靠在阿毛肩膀上。“哥哥,好好听。”阿毛点头。“嗯,好好听。守井人唱了一辈子,听学了一辈子。现在一起唱。唱给我们听。”

    

    翠芳站在她们身后,听着那首歌,笑了。“我娘唱这首歌的时候,我还小。现在听你们唱,又想起我娘了。她在天上,也许也在听。”

    

    那天深夜,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趴在井沿上,耳朵贴着缝。井底有两个人,一个坐着唱歌,一个站着学。画的一辈子。现在一起唱了。”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风从井底吹上来,从石板缝里吹上来,吹到碑上,吹到那幅画上。画上的井,好像深了一点。画上的两个人,好像近了一点。画上的那个人,耳朵贴得更紧了。

    

    渡的珠子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会听到的。都会被听到的。都会有人听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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