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26章
    第326章 门里的问,渡人坊的答

    

    小怕说那个调子是在“问”之后的第三天,阿毛终于听懂了。

    

    那天他蹲在巷口,手里攥着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张写了“问”字的纸,纸是空白的,只有他自己画上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个上午,黑蹲在他左边,小怕蹲在他右边,三个影子缩成一团,像三颗挤在一起取暖的星星。

    

    调子从门的方向飘过来,还是那样,起起伏伏的,没有字。但阿毛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听懂了的感觉。就像他小时候,爹还没死的时候,爹坐在门槛上哼歌,他听不懂词,但知道爹在想什么。就是这个感觉。

    

    “它在问路。”阿毛说。

    

    黑转过头看他。“路?”

    

    “嗯。它在问路怎么走。不是我们走过的那种路,是门里面的路。它找不到出来的路,在里面绕了好久,绕不出来了。”

    

    小怕的光闪了一下。“那怎么办?我们去接它?”

    

    阿毛站起来,脚踩在地上,有点麻,蹲太久了。“接不了。我们进不去门。门只能从里面打开,只能从里面出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小怕的光暗了一分。“那它怎么出来?”

    

    阿毛看着巷口,想了很久。“我们给它指路。站在门口,给它喊。告诉它往哪走,告诉它怎么绕出来。它听到了,就能找到路了。”

    

    那天下午,阿毛站在巷口,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门的方向喊。他不知道该喊什么,不知道门里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个声音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绕在了哪条岔路上。但他喊了。“往左——往左边走——左边有光——”

    

    调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还是那样,起起伏伏的。阿毛听了一会儿,摇头。“不是左边。它往左边走了,但走不通。堵住了。”

    

    黑也听了一会儿。“那往右?”

    

    阿毛又喊。“往右——往右边走——”

    

    调子又停了一下,又响了。阿毛听了一会儿,又摇头。“右边也走不通。它在原地转。左边走不通,右边也走不通,前面后面都走不通。它困住了。”

    

    小怕站在他旁边,一伸一缩的。“那往上呢?上面有没有路?”

    

    阿毛抬起头,看着天空。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云,慢慢飘着。“门里面有上面吗?”

    

    黑想了想。“有。什么都有。有上,有下,有左,有右,有前,有后。但都是黑的。看不到,只能摸。摸到哪,走到哪。摸不到,就走不了。”

    

    阿毛低下头,看着地面。他想起自己刚来渡人坊的时候,也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路,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前面是什么。但他有先生,有阿花,有娘,有归途,有那些光,有那些纸兵。它们给他指路,告诉他往哪走。门里面的那个声音没有。它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只有自己,只有那个绕不出来的路。

    

    “小怕。”阿毛说。小怕看着他。“嗯?”“你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是怎么找到路的?”

    

    小怕的光一明一灭的。“听。听外面有没有声音。听到黑在喊,听到小在喊,听到大家在喊。喊外面有光,有路,有人等。就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走啊走,就走出来了。”

    

    阿毛看着巷口。“那我们也喊。给它喊,给它指路。它听到了,就能走出来了。”

    

    那天开始,阿毛每天站在巷口,朝着门的方向喊。他不知道门里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个声音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它绕在了哪条岔路上。但他喊了。他把自己走过的路,一条一条地喊给它听。

    

    “第一条路是山路——很窄,很陡,两边是石头,上面是树——走到一半会累,会怕,会想回去——但不要回去——继续走——走到顶上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能看到河,能看到田,能看到村子,能看到有人等的地方——”

    

    调子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这次不一样。不是起起伏伏的,是直的。像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听到了声音,朝着声音的方向转了一下。

    

    黑的光亮了一分。“它听到了。它朝这边转了。”

    

    阿毛继续喊。“第二条路是河边路——很宽,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鱼——走到中间会怕,怕掉下去——但不会掉——水很浅,能走过去——走过去,就能到对岸——”

    

    调子又停了一下。又响了。比刚才近了一点。

    

    小怕的光也亮了。“它走过来了。走了一步。”

    

    阿毛喊了一天。从早上喊到晚上,从山路喊到田路,从过河喊到爬山,从走路喊到跑步,从看路喊到找路。他把自己学过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喊给它听。那个调子每次都停一下,然后响起来。每次都比之前近一点。一点一点,从很远的地方,走到稍微近一点的地方。

    

    第二天,阿毛又去喊。第三天,又去。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去,每天都喊。把同样的路喊了一遍又一遍,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黑陪着他,小怕陪着他,小、灰、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都陪着他。它们站在巷口,排成一排,朝着门的方向喊。

    

    “往左——往左走——左边有光——”“往右——往右走——右边有路——”“往前走——前面有人等——”“往后走——后面也有路——不要怕——哪条路都能走到——只要一直走——”

    

    第七天,那个调子停了。没有响。从早上停到中午,从中午停到傍晚。阿毛站在巷口,等着。黑站在他左边,小怕站在他右边。它们都在等。

    

    “阿毛,它怎么不响了?”小怕问。阿毛摇头。“不知道。也许走累了,歇一会儿。也许走到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了。也许在听,听我们有没有继续喊。”

    

    阿毛又喊了。“我们还在——我们一直在——等你——你慢慢走——不要急——走到就能看到了——外面有光——有路——有人等——有家——”

    

    调子又响了。比之前近了很多。近到能听清它不是调子,是声音。不是唱歌,不是叹气,是说话。只是一直说不出来,只能发出调子。现在近了,能听出来了。是人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又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

    

    “……路……”它说。就一个字。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嗯,路。你走的路。你找到了。”

    

    “……走……”它又说。阿毛点头。“嗯,走。你走着,就能走到。”

    

    “……到……”它说。阿毛擦擦眼睛。“嗯,到。到了就能看到我们。我们在等你。”

    

    那天晚上,那个声音没有再响。但阿毛知道,它在走。朝着这边走,一步一步,很慢,但没有停。

    

    第八天,声音又响了。比昨天近了很多。“……阿……毛……”它说。阿毛愣住了。它知道他的名字?它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黑站在他旁边。“它听到了。听到我们喊你。听到小怕喊你。听到大家喊你。听多了,就知道了。”

    

    阿毛站在巷口,朝着那个声音喊。“嗯——我是阿毛——你走出来——就能看到我——我在门口等你——”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它又近了一些。

    

    第九天,它说:“……黑……”第十天,它说:“……小……”第十一天,它说:“……怕……”它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念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很久才能说出来。但它念了。念了所有它听到的名字。

    

    第十二天,它说:“……门……”阿毛愣住了。“门?什么门?”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门……后……面……”

    

    阿毛不明白。“门后面?门后面有什么?”

    

    它又不说了。调子又响起来,起起伏伏的,像在想怎么说。

    

    第十三天,它说:“……门后面……还有一个……我……”

    

    阿毛的瞳孔微微收缩。门后面还有一个它?和念一样?和归途一样?门里面还有一个自己?

    

    “那你出来。出来就能看到它了。”

    

    它沉默了很久。“……它……不出来……”

    

    阿毛愣住了。“它不出来?为什么?”

    

    “……它怕……怕出来之后……不是我……怕出来之后……变了……怕出来之后……找不到自己……”

    

    阿毛站在巷口,想了很久。他想起念门里面的那个自己,一直等,等念回去告诉它外面是什么样的。他想起归途门里面的那个自己,一直等,等归途回去接它。但这个是反的。这个想出来,门后面的那个不想出来。怕出来之后变了,怕出来之后不是自己了。

    

    “那你还要出来吗?”阿毛问。

    

    它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想……想出来……想看看外面……想看看光……想看看路……想看看你……但怕……怕出来之后……门后面的那个……一个人……怕它一个人……在门里面……永远出不来……”

    

    阿毛的眼泪又流下来了。“那你不出来了吗?”

    

    它又不说了。调子又响起来,这次不是起起伏伏的,是平的。像一个人在哭,但没有声音。

    

    第十四天,阿毛坐在门槛上,没有去巷口。他在想。想那个声音说的话。想门后面的那个它。想它怕什么,想它为什么不出来。

    

    小怕站在他旁边。“阿毛,你怎么不去了?”

    

    阿毛低着头。“在想。想怎么让它出来。想怎么让门后面的那个也出来。想怎么让它们两个都出来。”

    

    小怕的光一明一灭的。“不能两个都出来吗?”

    

    阿毛抬起头。“两个都出来?”

    

    小怕点头。“嗯。念门里面有一个,念出来了,门里面的那个还在。归途门里面有一个,归途出来了,门里面的那个也出来了。站、行、敢、勇、强、毅、跑,都是两个都出来了。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里面的等外面的回去告诉它外面是什么样的,外面的回去接里面的。两个都出来了。”

    

    阿毛看着小怕。“但它们是一个。念和门里面的念是一个,归途和门里面的归途是一个。这个是两个。它和门后面的那个,是两个。它想出来,门后面的那个不想出来。它怕自己出来了,门后面的那个一个人。”

    

    小怕的光暗了一分。“那怎么办?”

    

    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去问它。问它门后面的那个叫什么。问它门后面的那个想要什么。问它能不能帮门后面的那个也出来。”

    

    那天下午,阿毛又站在巷口。他朝着那个声音喊。“你叫什么——”

    

    它沉默了很久。“……没……有……名……字……门里面……不需要名字……”

    

    “那门后面的那个叫什么——”

    

    它又沉默了。“……也……没……有……”

    

    “它想要什么——”

    

    很久很久的沉默。然后它说:“……想……要……一……个……名……字……”

    

    阿毛愣住了。一个名字?门后面的那个它,想要一个名字?

    

    “那你给它起一个——”

    

    它沉默了很久。“……不……会……起……你……给……它……起……”

    

    阿毛想了想。“叫‘等’吧。等的等。它等你出来,等你回去告诉它外面是什么样的。它在等。你也等它。等它不怕了,等它想出来了,等它也能走出来。”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调子变了。不是起起伏伏的,不是平的,是弯的。像一个人在笑,弯弯的,亮亮的。

    

    “……等……”它说。“……好……等……我……等它……它……等我……”

    

    第十五天,那个声音又近了。近到能听清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说的人说得很慢,听的人听得很认真。

    

    “……外面……有阿毛……”说的人说。听的人没有回答,但调子动了一下,像在点头。

    

    “……外面……有黑……”听的人动了一下。

    

    “……外面……有小怕……”又动了一下。

    

    “……外面……有路……有光……有家……”动了好几下。

    

    说的人停了。听的人也停了。然后,听的人开口了。很小,很轻,像是第一次说话。“……等……”它说。说的人回答。“……嗯……等……等你……一起出去……”

    

    第十六天,巷口出现了两个影子。不是一团,是两团。一大一小,一深一浅,排着队,一伸一缩地飘过来。大的那个飘在前面,小的那个跟在后面。大的那个每飘一下,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小的那个有没有跟上。小的那个走得很慢,每飘一下,就停一下,像是在怕。但它没有回去。它一直往前飘。

    

    阿毛站在门口,看着它们。大的那个飘到他面前,停下来。它比黑大,比黑深,一伸一缩的。“你……就是阿毛?”

    

    阿毛蹲下来,和它平视。“嗯,我是阿毛。你是那个说话的?”

    

    它点头。“嗯。我是那个说话的。它是那个等的。门后面的那个。我给它起了名字。叫等。等的等。你起的。我等它,它等我。等了好久。它不怕了。它想出来了。它跟我出来了。”

    

    阿毛看着小的那个。它缩在大的后面,只露出一点点,一伸一缩的,很暗,比小怕刚来的时候还暗。

    

    “你是等?”

    

    小的那个探出头。“……嗯……我是等……等的等……”

    

    阿毛伸出手,想摸摸它。手从它身上穿了过去。他收回手,看着它。“你出来了。不怕了。”

    

    等的光亮了一分。“……真的不怕了吗……”

    

    阿毛看着它。“怕。还是会怕。但看看你旁边。它在你旁边。看看我。我在你旁边。看看黑,看看小怕,看看大家。大家都在你旁边。就不怕了。”

    

    等看着大的那个。大的那个看着它。“我陪你。一直陪你。”

    

    等的光又亮了一分。“好。”

    

    那天晚上,阿毛教它们写名字。大的那个叫“言”,说话的说——不对,是言,言语的言。它说了那么多话,给等指了路,告诉等外面有什么,带等从门里面走出来。它叫言。它自己起的。它说,言就是说出来的话。它说了很多话,把等说出来了。等刻了一个“等”字。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言刻了一个“言”字。也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名字,刻在一起,挨着。

    

    等看着自己的名字。“等。等的等。我等了好久。等言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样的。等言回来接我。等言带我出来。等到了。”言看着它。“我也等了好久。等你不怕。等你出来。等你跟我走。等到了。”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脚踩在地上,晃着腿。言站在他左边,等站在他右边,黑站在言旁边,小怕站在等旁边。那些光悬着,那些纸兵立着。

    

    “言。”阿毛说。言看着他。“嗯?”“你怎么会说话的?门里面的那些,都不会说话。黑不会,小不会,小怕也不会。你怎么会的?”

    

    言的光一明一灭的。“等。等的时候,学会的。在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啊等,等了好久。等的时候,想说话。想说外面是什么样的,想说光是什么样的,想说路是什么样的,想说家是什么样的。想啊想,就会了。就会说了。虽然说得慢,但会了。说给等听。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说到等不怕了,说到等想出来了,说到等跟我出来了。”

    

    阿毛看着等。“你听了多少遍?”等想了想。“很多遍。数不清。从门里面听到门外面,从害怕听到不怕,从不想出来听到想出来。听了很多遍。”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那你们以后还回去吗?”

    

    言看着巷口。“不回去了。出来了,就不回去了。但会站在门口,朝着门里面喊。告诉门里面的那些,外面有光,有路,有人等。告诉它们不要怕,慢慢走,走出来就能找到家。”

    

    等站在它旁边。“我帮它喊。它说,我听。它喊,我帮它听。听门里面的那些有没有回答,听它们有没有走出来,听它们有没有找到路。我帮它听。”

    

    那天晚上,言站在巷口,朝着门的方向喊。等站在它旁边,听着。它喊了一夜,从深夜喊到天亮。“出来吧——外面有光——有路——有人等——有家——我出来了——等也出来了——你们也能出来——慢慢走——不要怕——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门里面没有声音。安静了很久。然后,很多声音一起响起来。比之前多很多,响很多。不是调子,是话。很多很多话,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

    

    “……我们也想出来……”“……我们也想找到家……”“……我们也想有名字……”“……我们也想有人等……”“……再等等我们……”“……我们正在走……”“……正在学……”“……学不怕……”“……学走路……”“……学出来……”“……等我们……”

    

    言听着那些声音,笑了。等也笑了。黑也笑了。小怕也笑了。阿毛坐在门槛上,听着那些声音,也笑了。

    

    渡的珠子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会出来的。都会找到家的。都会有名字的。都会有人等的。

    

    第三百二十六章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