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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9章
    第319章 黑团子学留下

    

    等字刻上碑的第五天,巷口来的黑越来越多了。不是三五团,是十几团,二十几团,排着队,一伸一缩地飘过来。它们悬在门口,等着阿毛说那句话。阿毛每天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黑,一遍一遍地说:“进来吧,这里是家。”那些黑就飘进来,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光,看看纸兵,看看碑,看看名字,然后飘出去,消失在巷口。

    

    阿花坐在阿毛旁边,也跟着说:“进来吧,这里是家。”她的声音比阿毛小,但那些黑能听到。它们会停一下,看看阿花,然后再飘走。

    

    那天傍晚,来了一团很小的黑。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团都小,只有拳头大,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它飘在最后面,前面的黑都飘进院子了,它还悬在门口,一伸一缩的,像是在犹豫。阿毛看着它。“进来吧。”那团小黑没有动。“怕。”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它面前。“怕什么?”那团小黑一伸一缩的。“怕光。太亮了。刺眼。”阿毛看着它,看了很久。它真的很小,很暗,像是随时会灭掉。

    

    “那我挡着你。”阿毛说。他站在它前面,挡住院子里的光。那些光照在他背上,他半透明的身体把光滤掉了一些,变得柔和了。那团小黑的光——虽然它没有光——但它好像亮了一分。“好一点了。”阿毛慢慢往院子里走,那团小黑跟着他,躲在他身后,一步一步,飘进来了。

    

    那些光看到它,都把光调暗了一些。春的光不再那么亮了,夏的光也柔和了,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都暗了一些。整个院子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黄昏。

    

    那团小黑悬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纸兵,看着那块碑。“这里……好暗。”它说。

    

    春笑了。“嗯,特意为你暗的。”那团小黑的光又亮了一分。“为我?”春的光闪了闪。“嗯,为你。你怕光,我们就暗一点。”

    

    那团小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说:“谢谢。”

    

    那天晚上,阿毛教那团小黑写第一个字。是“小”字。小小的小。它没有手,是用自己的身体烧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它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我有名字了。叫小。小的小。”阿毛点头。“好,小。”

    

    小悬在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又看着那些光。“阿毛,我能留下来吗?”

    

    阿毛愣住了。留下来?黑不是都留不下的吗?太黑了,太久了,出不来的。“你……你想留下来?”

    

    小的光——虽然它没有光——但它好像亮了一分。“想。这里好。有光,有声音,有人。不想回去了。”

    

    阿毛看着它。它真的很小,很暗,但它想留下来。“那你就留下来。这里是家。想留就留。”

    

    小悬在院子里,不再飘走了。那些光又把光调亮了一些,慢慢来,让它习惯。小一伸一缩的,看着那些光越来越亮,看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一明一灭的。没有躲,没有怕。

    

    那天晚上,黑又来了。它看到小还悬在院子里,愣住了。“小,你不回去?”小的光——它好像真的有光了,很淡,但确实在亮。“不回去了。这里好。我要留下来。”

    

    黑沉默了很久。它看着小,看着小身上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看着它在那些光和纸兵中间,一伸一缩的,安安静静的。

    

    “那我也留下来。”黑说。阿毛愣住了。“你也要留?”黑一伸一缩的。“嗯。小都能留,我也能留。我也想留。不想回去了。门里面太黑了,太安静了,什么都没有。这里什么都有。”

    

    那天晚上,黑也留下来了。它在碑上又刻了一个字,在“黑”字旁边,刻了一个“留”字。留下的留。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归途看着那个字。“好看。”黑看着归途。“你也有吗?”归途指了指自己的名字旁边。“有。刻了很久了。”

    

    黑看着那个“留”字,看了很久很久。“归途。”

    

    “嗯?”

    

    “这里真好。比门里好一万倍。”归途的符文亮了一分。“嗯,真好。所以我们都留在这里。”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黑悬在他左边,小悬在他右边。归途立在他旁边,到立在他旁边,站立在他面前,跑悬在他头顶。阿花坐在他旁边,也晃着腿。

    

    “黑。”阿毛说。黑看着他。“嗯?”“你留下来,不回去了,门里面的那些怎么办?”

    

    黑沉默了一会儿。“它们会来的。看到我留下来了,小留下来了,它们也会想留下来的。它们会学的。学不怕光,学不怕声音,学不怕人。学留下来。”

    

    阿毛点点头。他晃着腿,那些光也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也一明一灭的。黑也晃着,一伸一缩的,像在学。小也晃着,很小很小地晃。

    

    第七天,又有一团黑留下来了。叫“灰”。灰的黑。它比黑浅一些,比小亮一些。它说想留下来,想看看这里的光,想听听这里的声音,想和这里的人在一起。它刻了一个“灰”字,歪歪扭扭的。

    

    第十天,又来了一团,叫“暗”。第十五天,来了一团,叫“昏”。第二十天,来了两团,叫“幽”和“冥”。一团接一团,从门里出来,不再飘走了。它们悬在院子里,一伸一缩的,学着不怕光,学着听声音,学着和人说话。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黑、小、灰、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那些光把光调亮了一些,再亮一些,再亮一些。让那些黑慢慢习惯。那些黑一伸一缩的,看着光越来越亮,没有躲。它们在学,学不怕,学留下,学把这里当成家。

    

    那天深夜,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黑。苏妲走到他身边。“好多黑留下来了。”陈默点头。“嗯。越来越多。它们在学,学不怕光,学留下来。”

    

    苏妲看着他。“你开心吗?”陈默想了想。“开心。看到它们留下来,看到它们有名字,看到它们学着不怕光。开心。”

    

    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黑悬在他左边,小悬在他右边,灰、暗、昏、幽、冥悬在院子里,一伸一缩的。那些光也悬着,那些纸兵也立着。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光一明一灭的声音,只有符文跳动的声音,只有黑一伸一缩的声音。

    

    “黑。”阿毛说。黑看着他。“嗯?”

    

    “你还怕光吗?”黑看着那些光。春的光很亮,夏的光很亮,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都很亮。它们没有调暗,因为黑说过,不用调暗了,要学不怕。

    

    “怕。还是怕。但不怕了。”

    

    阿毛愣了一下。“又怕,又不怕?”“嗯。怕光,但不怕留在这里。怕亮,但不怕你们。怕刺眼,但不怕家。”

    

    阿毛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黑。”

    

    “嗯?”

    

    “你变了。亮了。”黑看着自己。它还是黑的,很黑,但好像真的亮了一分。“嗯,亮了。因为这里有光。有你们。有家。”

    

    那天晚上,阿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对岸,炊烟还在飘,弯弯曲曲的。翠芳站在他旁边,阿花也站在他旁边。但这次,河这边多了好多黑。大大小小的,深深浅浅的,一伸一缩的,悬在河边,看着对岸的炊烟。最大的那团是黑,最小的那团是小,还有灰、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没有名字的。它们都在看,都在等。

    

    “娘,它们在看什么?”翠芳看着那些黑。“在看家。看对面的家。看炊烟,看房子,看有人等的地方。”

    

    “它们能过去吗?”翠芳想了想。“能。只要不怕。只要敢走到光里。光会保护它们。你看,它们已经开始走了。”

    

    阿毛看过去。黑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但没停。小跟在它后面,灰跟在后面,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都在往前走。走到河边,停下来。河很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黑看着河,看了很久。然后它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水在它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黑色的涟漪。它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小跟着它,灰跟着它,暗、昏、幽、冥,还有好多好多,都跟着它。它们走在河面上,一步一步,很慢,但没停。

    

    阿毛站在河岸上,看着它们。“黑!你们去哪?”黑没有回头。“去对面。去看看家。去看看炊烟,去看看房子,去看看有人等的地方。”

    

    “你们不怕了?”黑停下。“怕。还是怕。但更想去。想去看看家是什么样的。”

    

    它继续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团一团的小黑点,和对岸的炊烟融在一起。

    

    阿毛睁开眼。天亮了。他还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黑悬在他左边,小悬在他右边,灰、暗、昏、幽、冥悬在院子里,一伸一缩的。那些光悬着,那些纸兵立着。

    

    “黑。”他说。黑看着他。“嗯?”“昨晚我梦到你了。梦到你过河了。梦到你走到对面,去看家了。”

    

    黑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梦到了。梦到一条河,梦到对岸有炊烟,有房子,有人等。梦到我走过去了。”

    

    阿毛看着它。“你过去了。看到了吗?”

    

    黑的光——它真的有光了,很淡,但确实在亮。“看到了。看到了家。看到了有人在等。看到了炊烟,看到了房子,看到了——你。”

    

    阿毛愣住了。“我?”

    

    “嗯。你在对岸。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阿花坐在你旁边。你娘站在你后面。你在等我。”

    

    阿毛的眼眶热热的。“黑。”

    

    “嗯?”

    

    “你会过去的。总有一天,会过去的。”黑一伸一缩的。“嗯。会过去的。已经在走了。”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字。不是黑刻的,是阿毛刻的。他在碑的最

    

    黑看着那个字。“河?过河的河?”阿毛点头。“嗯。过河的河。你们要过的河。”

    

    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阿毛。”

    

    “嗯?”

    

    “我们会过河的。会走到对面,看到家,看到炊烟,看到房子,看到有人等的地方。会看到的。”

    

    阿毛点头。“嗯。会看到的。”

    

    月光下,阿毛晃着腿。那些光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一明一灭的。那些黑也晃着,一伸一缩的。都在等,等过河的那一天,等走到对面的那一天,等看到家的那一天。

    

    第三百一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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