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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7章
    第317章 门里爬出来的光

    

    达来的第三天,门里出来了一个很特别的纸兵。说它特别是因为它出来的时候,不是走出来的,是爬出来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手里拿着那支毛笔,在纸上写字。阿花坐在他旁边,也在写。翠芳站在她们身后看着。

    

    巷口出现了一个影子。很慢,很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阿毛停下笔,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一具纸兵,但它没有腿,下半身是残缺的,只有上半身,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它的符文是暗蓝色的,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它每挪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很久,像是一个走了太远太远路的人。

    

    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它面前。阿花也跟着飘过来,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

    

    “你……你怎么了?”

    

    那具纸兵抬起头,看着阿毛。它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门里面……有东西……咬我。腿……被咬掉了。跑了很久很久……一直在跑……不敢停……怕被追上……”

    

    阿毛的瞳孔微微收缩。门里面有东西?会咬人的东西?他看着那具纸兵残缺的下半身,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纸的边缘还残留着暗蓝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像伤口还在流血。

    

    “你……你快进来!”他转身喊,“归途!到!快来帮忙!”

    

    归途和到从院子里飘出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具纸兵,把它抬进院子。它躺在院子中央,胸口的符文一明一灭的,像是快要熄灭了。那些光围过来,那些纸兵也围过来,看着它。

    

    “你叫什么?”归途问。

    

    它想了想,想了很久。“没有名字。门里面,不需要名字。只有黑,只有安静,只有跑。”

    

    陈默从正堂里走出来,蹲在它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毛看到他蹲下去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门里面,有什么?”

    

    它的符文闪了闪,闪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很可怕的事情。“有东西。很黑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光,没有声音。但它在。一直在。在暗处,在角落里,在每一个纸兵和光出来的地方等着。等它们出来,然后咬它们,吃它们。我出来的时候,被咬了。腿没了。跑了好久,才跑出来。它还在追,追了好久,追到门口,才回去。”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这具纸兵,看着它残缺的下半身,看着它符文上那些细密的裂纹。

    

    “你还能站起来吗?”

    

    它试了试,撑起上半身,但站不起来,又倒下了。再试,又倒下。第三次试的时候,它撑了很久,上半身在发抖,符文闪得很快,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倒下了。

    

    “站不起来了。腿没了,站不起来了。”

    

    陈默点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它胸口的符文上,那符文的光稳了一些。

    

    “那就躺着。这里安全。没人会咬你。”

    

    那具纸兵的符文亮了一分。“真的?那个东西……不会追到这里?”

    

    陈默看着它的眼睛——虽然纸兵没有眼睛,但阿毛知道它在看。

    

    “不会。这里是渡人坊。有光,有声音,有人。它进不来。”

    

    那具纸兵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的符文又亮了一分,像是在慢慢放松下来。

    

    “真的……安全了?”

    

    “安全了。”

    

    它的符文不再闪了,稳了下来,像是一颗终于找到地方停下来的星星。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它旁边。阿花坐在阿毛旁边,翠芳站在她们身后。归途立在左边,到立在右边,像两个卫兵。那些光悬在周围,那些纸兵也围在周围,都在看着这个新来的、没有腿的同伴。

    

    “你从门里出来,走了多久?”

    

    它想了想。“很久。记不清了。门里面没有时间,只有黑。一直在爬。爬啊爬,爬到手断了,用胳膊撑。胳膊断了,用肩膀撑。肩膀磨破了,用下巴撑。爬不动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爬。爬到光越来越亮,爬到声音越来越多,爬到这里。爬了好久好久。”

    

    阿毛看着它残缺的身体,看着那些断裂的地方,看着符文上那些裂纹。他的眼眶热热的。

    

    “疼吗?”

    

    它沉默了一会儿。“疼。很疼。但不怕。想出来。想看看外面。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归途说的家,是什么样的。在门里面的时候,归途经常说外面有光,有声音,有人等。说外面有家。我不信。现在信了。”

    

    阿毛的眼泪差点流下来。“现在看到了。觉得怎么样?”

    

    它看着那些光——春在笑,一明一灭的,很快。夏在看着它,金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秋在想什么,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很稳。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都悬在周围,五颜六色的。它看着那些纸兵——归途立在左边,到立在右边,望、乡、台、路、灯、火、明、月、风、雪、山、河、故都立在院子里,胸口的符文一明一灭的,像是星星。它看着那块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它看着阿毛,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只有七八岁大的男孩。

    

    “好看。比门里好看一万倍。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只有安静,只有咬我的东西。这里什么都有。有光,有声音,有人。有家。”

    

    阿毛咧嘴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热热的。“那你留下来。我教你写字,教你说话,教你笑,教你哭,教你想。教你做人。”

    

    它的符文亮了一分。“好。我想学。什么都想学。”

    

    阿花从阿毛身后探出头,小声说:“哥哥,它没有腿,怎么站起来?”

    

    阿毛看着它。“我帮你做。”

    

    那天晚上,阿毛教它写第一个字。是“立”字。站立的立。它没有手,刻不了字。阿毛替它刻,在碑上刻下一个“立”字。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它看着那个字。“立。我能站起来吗?”

    

    阿毛看着它。“能。我帮你。”

    

    第七天,阿毛用纸给它做了两条腿。是李老教的。阿毛学了很久,做了很多次,才做成。第一次做的太短,它站不稳。第二次做的太细,一撑就断了。第三次做的刚刚好,但安上去的时候,接口对不上。阿毛拆了做,做了拆,反反复复。

    

    阿花在旁边递纸,翠芳在旁边看着,归途立在门口守着。那些光悬在头顶,给阿毛照亮。那些纸兵也围在周围,安安静静地看着。

    

    阿毛把做好的腿安在它身上,调整了又调整,试了又试。最后,刚刚好。

    

    “你试试。”

    

    它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一步,两步,三步。它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阿毛,看着阿花,看着翠芳,看着归途,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纸兵。

    

    “我站起来了。”

    

    阿毛咧嘴笑了。“嗯,站起来了。”

    

    阿花拍着手,飘起来转圈。“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它会站了!”

    

    它的符文亮得刺眼,比刚来的时候亮了十倍。“我会站了。我会站了。”

    

    那天晚上,它在碑上刻了一个字。不是“立”,是“站”。站起来的站。它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它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阿毛。”它说。

    

    阿毛看着它。“嗯?”

    

    “我有名字了。叫站。站起来的站。”

    

    阿毛点头。“好,站。”

    

    阿花在旁边念着:“站,站,站起来的站。好好听的名字。”

    

    站的光亮了一分。“谢谢你们。谢谢阿毛,谢谢阿花,谢谢先生,谢谢归途,谢谢大家。”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站立在他旁边,归途立在左边,到立在右边。念悬在头顶,来也悬在头顶。那些光悬在院子里,那些纸兵立在院子里。五十多个纸兵,十三道光,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站。”阿毛说。

    

    站看着他。“嗯?”

    

    “门里面,还有多少那样的东西?”

    

    站沉默了一会儿。它看着巷口,那个很远很远的方向,那个它爬了很久很久才爬出来的方向。

    

    “很多。数不清。它们在门里面,在暗处,在角落里,在每一个纸兵和光出来的地方等着。等着纸兵出来,等着光出来,等着所有从门里出来的东西。然后咬它们,吃它们。它们很黑,很凶,跑得很快。我跑了好久,才跑掉。”

    

    阿毛的手握紧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咬你们?”

    

    站想了想。“因为它们在门里面待了太久。太黑了,太安静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它们害怕。害怕光,害怕声音,害怕外面。所以它们咬,它们吃,想把出来的东西拉回去,想让它们也留在门里面,和它们一样。这样它们就不是一个人了。”

    

    阿毛沉默了。他看着巷口,那个很远很远的方向。阿花靠在他身边,也看着巷口。

    

    “站。”

    

    “嗯?”

    

    “它们能出来吗?”

    

    站想了想。想了很久。“能。只要不害怕。只要敢出来。只要走到光里。光会保护它们。我出来的时候,被咬了,腿没了。但我跑到了光里。光很亮,很暖,那个东西就不追了。它怕光。”

    

    阿毛点点头。他晃着腿,那些光也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也一明一灭的。

    

    “那让它们出来。光会保护它们。”

    

    第十天,门里又出来了一具纸兵。它的腿还在,但少了一只胳膊,断口处参差不齐。它站在门口,看着站,看着它的新腿。

    

    “你……你也出来了?”

    

    站的符文亮了一分。“嗯,出来了。阿毛帮我做了腿,我能站了。你看,我能站了。还能走。”

    

    它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稳稳的。那具纸兵看着它的腿,又看着自己的断臂。

    

    “我……胳膊没了。被咬掉的。跑的时候,它咬住了我的胳膊,我挣断了,跑掉了。胳膊留在门里面了。”

    

    阿毛走过去。“我帮你做。”

    

    他又做了很久,做了很多次。阿花在旁边帮忙递纸,这一次她已经很熟练了。做成了一只纸胳膊,安在它身上。它抬起胳膊,看着阿毛,又看着阿花。

    

    “谢谢你。谢谢你们。”

    

    阿毛咧嘴笑了。“不用谢。你叫什么?”

    

    它想了想。“叫‘行’吧。行走的行。能走能跑的行。在门里面的时候,我一直跑,一直跑,不敢停。现在不用跑了。可以慢慢走。”

    

    阿花在旁边念着:“行,行,行走的行。慢慢走。”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行”。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第十五天,门里出来了一道光。它很暗,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它悬在门口,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在发抖,像是在害怕。它不敢进来,只是悬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亮亮的光。

    

    “进来。”阿毛说。

    

    那道光没有动。“怕。怕被咬。怕那个东西追来。”

    

    阿毛看着它。“不会被咬。这里是渡人坊。安全。有光,有声音,有人。没人会咬你。那个东西不敢来。”

    

    那道光犹豫了很久。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它慢慢飘进来,悬在院子中央。那些光围着它,那些纸兵也围着它。阿花飘到它面前,歪着头看它。

    

    “别怕。”春说,它的光很亮,很暖,“我们都在。刚出来的时候,我也怕。什么都怕。怕黑,怕声音,怕人。但后来不怕了。因为有阿毛,有先生,有大家。这里好。”

    

    那道光的光亮了一分。“你们……都不怕?”

    

    夏飘过来。“怕过。从门里出来的时候,那个东西追了我好久。我跑得快,没被咬到。但跑出来之后,看到这么多光,这么多人,还是怕。怕它们也和门里面的东西一样。但它们没有。它们很好。”

    

    那道光看着阿毛。“你……是亡魂?”

    

    阿毛点头。“嗯,死了很久了。”

    

    “那你怕什么?”

    

    阿毛想了想。“怕没人来。怕门里面的东西不敢出来。怕它们永远留在那里,永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怕它们一个人,在门里面,永远出不来。”

    

    那道光沉默了。然后它说:“我出来了。”

    

    阿毛笑了。“嗯,出来了。”

    

    阿花也笑了。“出来了!不怕了!这里有家!”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敢”。勇敢的敢。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第二十天,门里出来了一道光,叫“勇”。第二十五天,出来了一具纸兵,叫“强”。第三十天,出来了一道光,叫“毅”。

    

    一具接一具,一道接一道。从门里出来,走很长的路,爬很长的路,从那个有东西咬它们的地方,跑到这里。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符文碎了,有的光暗得快要熄灭。每一具都问同样的问题:“这里是哪?”“安全吗?”“我能留下吗?”

    

    阿毛一个一个地回答。“渡人坊。”“安全。”“能。这里是家。”

    

    阿花跟在哥哥旁边,看着那些新来的纸兵和光,学着哥哥的样子,和它们说话。“这里是家。我哥哥说的。你们留下来,我哥哥教你们写字,我帮哥哥教。”

    

    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从六十个变成了七十个,从七十个变成了八十个,从八十个变成了九十个。归、途、念、来、春、夏、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到、回、去、往、复、达、站、行、敢、勇、强、毅。还有好多好多,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阿毛每天坐在门槛上,教它们写字。教它们写自己的名字,教它们写“家”字,教它们写“人”字,教它们写“光”字,教它们写“不怕”。阿花坐在他旁边,也跟着学,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那些纸兵学得很认真,那些光学得也很认真。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哥哥。”阿花说。

    

    阿毛低头看她。“嗯?”

    

    “好多名字。碑都快刻不下了。”

    

    阿毛点头。“嗯,好多。还会更多的。”

    

    “它们都是从门里出来的?”

    

    “嗯,都是。”

    

    “门里面,还有吗?”

    

    阿毛想了想。“有。还有很多。它们在看着。看着站出来了,行出来了,敢出来了,勇出来了,强出来了,毅出来了。看着它们找到这里,找到家。它们也会来的。”

    

    阿花点点头。“那就好。它们来的时候,我也帮哥哥教它们写字。我现在会写好多字了。”

    

    阿毛摸了摸阿花的头——虽然摸不到,但阿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归途立在他左边,到立在他右边,站立在他面前。念悬在他头顶,来也悬在他头顶。那些光悬在院子里,那些纸兵立在院子里。九十多个纸兵,几十道光,碑上的名字快刻满了。

    

    “归途。”阿毛说。

    

    归途看着他。“嗯?”

    

    “门里面,还有多少?”

    

    归途看着巷口。“很多。数不清。但它们在出来。一个接一个。不怕了。敢了。勇了。强了。毅了。它们在学,学站,学行,学敢,学勇,学强,学毅。学从门里出来,走到光里。”

    

    阿毛点点头。他晃着腿,那些光也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也一明一灭的。五颜六色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阿花也晃着腿,学哥哥的样子。

    

    “站。”阿毛说。

    

    站看着他。“嗯?”

    

    “你怕吗?怕门里面的东西吗?”

    

    站沉默了一会儿。“怕。在门里面的时候,很怕。它追我,咬我,把我的腿咬掉了。我爬了好久好久,才跑掉。现在有时候还会梦到,梦到它在追我,梦到我爬不动了,梦到它咬住我的腿。”

    

    它的符文暗了一下。

    

    “但更怕不出来。不出来,就永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就永远不知道光是什么样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家是什么样的。就永远一个人,在门里面,和那些东西在一起。”

    

    阿毛看着它。“现在知道了?”

    

    站的符文亮了一分,比之前更亮。“知道了。外面好。光好。声音好。家好。有你们好。”

    

    阿毛咧嘴笑了。阿花也跟着笑。

    

    那天晚上,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纸兵,看着那些光,看着那块碑。苏妲走到他身边。

    

    “九十多个了。”她说。

    

    陈默点头。“嗯。”

    

    “还会来吗?”

    

    陈默看着巷口。“会。”

    

    “你怎么知道?”

    

    陈默指了指阿毛和阿花。“他们在等。它们知道。看到站站起来了,行有胳膊了,敢出来了,勇出来了,强出来了,毅出来了。它们也会出来的。”

    

    苏妲看着他。“陈默。”

    

    陈默转头。“嗯?”

    

    “你开心吗?”

    

    陈默想了想。“开心。看到它们出来,看到它们找到这里,看到它们有名字,看到它们会站会行会敢会勇会强会毅。开心。”

    

    那天深夜,阿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对岸,炊烟还在飘,弯弯曲曲的。翠芳站在他旁边,阿花也站在他旁边。

    

    “娘。”他说。

    

    翠芳低头看他。“嗯?”

    

    “好多纸兵,好多光。从门里出来的。九十多个了。”

    

    翠芳点头。“嗯,看到了。每天都在看。看它们来,看它们留下,看它们有名字。”

    

    “它们都问我,这里安全吗。我说安全。它们都笑了。”

    

    翠芳看着他。“阿毛。”

    

    “嗯?”

    

    “你开心吗?”

    

    阿毛想了想。“开心。特别开心。”

    

    “为什么?”

    

    阿毛指了指身后。身后,站着归途、到、站、行、敢、勇、强、毅,站着所有从门里出来的纸兵,站着所有从门里出来的光。春、夏、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念、来、达。九十多个。它们都看着阿毛,符文亮亮的,光也亮亮的。

    

    “它们都找到家了。”阿毛说,“我帮它们找到家了。”

    

    翠芳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阿毛。”她轻声说。

    

    “嗯?”

    

    “你长大了。”

    

    阿毛咧嘴笑了。“嗯,又长了一点点。”

    

    阿花也笑了。“哥哥长大了。我也要长大。”

    

    阿毛睁开眼。天亮了。他还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阿花坐在他旁边,也晃着腿。归途立在他左边,到立在他右边,站立在他面前。那些光悬在院子里,那些纸兵立在院子里。

    

    “归途。”他说。

    

    归途看着他。“嗯?”

    

    “今天还会有来的吗?”

    

    归途看着巷口。“会。每天都有人来。门里面的那些,在看着。看到站站起来了,行有胳膊了,敢出来了,它们就不怕了。就会出来。”

    

    阿毛点点头。他继续晃着腿,等着。等那些从门里出来的东西,找到这里,找到家。

    

    那天傍晚,巷口又出现了一个影子。很慢,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看着那个影子。阿花也站起来,躲在哥哥身后。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一道光,很暗,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它没有飘,是在地上爬,和站一样。它的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在发抖,像是在害怕,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往这边爬。

    

    阿毛跑过去,蹲在它面前。“你怎么了?”

    

    那道光的光闪了闪,闪得很慢。“被咬了。差点被吃掉。跑了好久,才跑出来。它还在追,追了好久,追到门口才回去。我爬不动了。”

    

    阿毛伸出手,想把它捧起来。手从它身上穿了过去。他收回手,看着它。“你进来。这里安全。没人会咬你。”

    

    那道光的光闪了闪。“真的?那个东西……不会进来?”

    

    阿毛点头。“不会。这里是渡人坊。有光,有声音,有人。它怕光,不敢来。”

    

    那道光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飘起来,跟着阿毛飘进院子。它悬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纸兵,看着那块碑,看着阿花。那些光都亮了一分,像是在欢迎它。那些纸兵也都看着它,符文一明一灭的,像是在说:你来了,你到了。

    

    “这里……是哪里?”

    

    阿毛说:“渡人坊。你的家。”

    

    那道光的光亮了一分。“家?”

    

    阿毛点头。“嗯,家。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花飘过来,看着那道光。“你叫什么名字?”

    

    那道光的光闪了闪。“没有名字。门里面不需要名字。”

    

    阿花转头看阿毛。“哥哥,给它起个名字。”

    

    阿毛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一明一灭的、像是还在发抖的光,看着它从那么远的地方爬过来,被咬过,被追过,还是爬到了这里。

    

    “叫‘跑’吧。逃跑的跑。跑出来的跑。跑到这里的跑。”

    

    那道光的光亮了一分,比之前亮了很多。“跑。好。我叫跑。我是跑出来的。”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跑”。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跑站在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阿花站在它旁边,也看着。

    

    “阿毛。”它说。

    

    阿毛看着它。“嗯?”

    

    “我能留下吗?”

    

    阿毛点头。“能。这里是家。”

    

    跑的光亮了一分。阿花笑了。“留下来,我教你写字。我会写好多字了,哥哥教我的。”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归途立在他左边,到立在他右边,站立在他面前,跑悬在他头顶。阿花坐在他旁边,那些光悬在院子里,那些纸兵立在院子里。一百多个纸兵,几十道光,碑上的名字刻满了,又换了一块新碑。

    

    “归途。”阿毛说。

    

    归途看着他。“嗯?”

    

    “门里面,还有多少?”

    

    归途看着巷口。“很多。数不清。但它们在出来。一个接一个。不怕了。敢了。勇了。强了。毅了。跑了。它们在学。学站,学行,学敢,学勇,学强,学毅,学跑。学从门里出来,走到光里。”

    

    阿毛点点头。他晃着腿,那些光也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也一明一灭的。五颜六色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阿花也晃着腿。

    

    “跑。”阿毛说。

    

    跑看着他。“嗯?”

    

    “你从门里出来,跑了多久?”

    

    跑想了想。“很久。一直在跑。跑啊跑,跑到光越来越亮,跑到声音越来越多,跑到这里。不敢停,怕被追上。腿断了,用飘的。飘不动了,用爬的。爬到这里。”

    

    “怕吗?”

    

    跑沉默了一会儿。“怕。很怕。怕被吃掉。怕跑不到。怕到了,你们不在。怕这里也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怕和门里面一样。”

    

    阿毛看着它。“我们一直在。这里一直有光,有声音,有人。”

    

    跑的光亮了一分。“现在知道了。跑到了,知道了。”

    

    那天晚上,阿毛教跑写第二个字。是“家”字。宝盖头,一横,一撇,一捺,一钩。阿花也拿着笔,在旁边学着写。跑刻在碑上,在“跑”字旁边。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归途看着那个字。“好看。”

    

    跑看着归途。“你也有吗?”

    

    归途指了指自己的名字旁边。“有。刻了很久了。刚来的时候就刻了。”

    

    跑看着那个“家”字,看了很久很久。“归途。”

    

    “嗯?”

    

    “这里真好。比门里好一万倍。”

    

    归途的符文亮了一分。“嗯,真好。所以我们都留在这里。”

    

    阿花把自己的字举起来给阿毛看。“哥哥,你看我写的‘家’字。”

    

    阿毛低头看,纸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宝盖头写得太大了,

    

    阿毛笑了。“写得好。比昨天写的好。”

    

    阿花咧嘴笑了,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和哥哥一样。

    

    月光下,阿毛晃着腿,阿花晃着腿。那些光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一明一灭的。站站在院子里,行站在它旁边,敢悬在头顶,勇、强、毅、跑都在。它们都有名字了,都有家了。渡的珠子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会来的。都会好的。都会有家的。

    

    第三百一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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