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又好气又好笑，抬脚甩了甩水渍。

    “这盆热水端得那么稳，倒得那么准。”

    “枫，有时候你真的很喜欢把我当傻子。”

    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她认真地打出手语：“那你后悔吗？”

    观月愣了一下。

    枫的手势清晰而缓慢：

    “今天在台上，你会选择沉默，选择妥协，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参与者被一个个赶下去吗？”

    这次观月没有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当然不。”

    “那不就对了。”

    枫看着她，眼神平静却通透。

    “你并不后悔。”

    短短几个字，像一盆清凉的水，浇灭了观月心中那些杂乱的疑虑。

    是啊，她并不后悔。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站出来。

    依然会用最直接的方式打破那不公平的“潜规则”。

    有些事，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而是本心使然。

    观月忽然笑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和隐约的不安似乎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她弯腰掬起一捧石锅里温热的洗碗水，趁枫不备，猛地朝她脸上洒去。

    枫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正着，连忙后退两步，一脸不高兴地擦着脸，“你干嘛？”

    “不干嘛，”观月笑得眉眼弯弯，“礼尚往来。”

    两人在庭院里闹了起来，你泼我一下，我溅你一点，原本沉闷的收拾工作竟也变得有趣。

    月光下，两个少女的身影灵动雀跃，偶尔压低的嬉笑声飘散在寒夜中。

    廊下的阴影里，阿婆静静站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身旁站着那位白天曾表示忧虑的寒姨，此时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还是这个时候最好啊。”

    寒姨轻声感叹。

    “无忧无虑的，像个真正的孩子。”

    阿婆的目光始终落在庭院里那两个追逐笑闹的身影上。

    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倒觉得，她们怎么都好。”

    开心的她们，痛苦的她们，坚定的她们，彷徨的她们。

    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但如果可以，”阿婆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当然希望她们能一直这样平安开心。”

    时间如寒月城外冻原上的风，无声却迅疾地掠过。初筛结束后，“砺石台百女晋级”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寒月城激起了层层涟漪。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场前所未有的初筛结果。

    有人拍手称快，赞许少女们的勇气与实力。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这不过是运气使然。

    更有不少世家贵族暗中恼怒，自家精心培养的子侄竟在第一关就折戟沉沙。

    但无论如何，规则就是规则。

    霜魄国“擢英试”延续百年，最重视的便是结果。

    站在台上的一百人获得了复筛资格，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枫和观月的生活节奏却并未因此有太大改变。

    白日里，她们依旧在宅院深处的练武场对练，将观林所授枪法反复打磨，融入新的体悟。

    夜晚，则跟随阿婆学习兵法韬略、各国政情，或是研读族中收藏的典籍。

    随着复筛笔试的日子临近，寒月城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两个月的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逝。来自霜魄国各城镇的初筛优胜者陆续抵达寒月城，这座冰雪之城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客栈爆满，武馆兵器铺生意兴隆，随处可见年龄相仿的少年。

    或独自揣摩武技，或三三两两交流心得。

    来自各城镇的优胜者们陆续抵达，但许多偏远城镇的晋级名额仅有一两个，因此汇聚到主城的总人数并不算夸张。

    整座寒月城虽热闹，却并未出现人满为患的拥挤景象。

    复筛的第一场，是笔试。

    考场设在城中央的“文华殿”。

    一座庄严肃穆的石砌宫殿。

    殿内宽敞明亮，近千张考案整齐排列，每张案上已备好笔墨纸砚。

    考生按号牌入座，彼此间隔甚远，以防交头接耳。

    枫和观月找到自己的位置，相邻不远，仅隔三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警惕。

    该不会，真有人敢在如此正式的场合下手吧？

    铜钟敲响，考官分发试卷。

    殿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

    巡察官身着深蓝官袍，面色冷峻，在殿内缓步巡视着。

    考试过半，枫正凝神答一道兵法策论题，忽然耳尖微动。

    极轻微的声音自右侧传来。

    她余光一瞥，只见邻座一名面容普通的少男考生，正借着舒展手臂的姿势，指尖一弹。

    一张卷成细条的小纸团，悄无声息地滚向她的桌角下方。

    枫眼神一冷，几乎在同一瞬间，观月也察觉了左侧传来的异动。

    两人未对视，却默契地同时运起内息。

    足尖轻震地面，一股柔韧气劲贴着石板蔓延而出，精准地裹住那两枚纸团，轻轻一绞。

    纸屑化作齑粉，散入砖缝，了无痕迹。

    紧接着，殿内响起两声刻意抬高的惊呼：

    “巡察大人！有人作弊！”

    两名坐在枫与观月斜前方的少男考生同时站起，指向她们的方向，脸上带着夸张的义愤。

    全殿目光瞬间聚焦。

    巡察官皱眉走来，先扫了一眼那两名举报者，随即走向枫与观月的考案。

    他俯身仔细检查桌下、案边、乃至笔墨纸砚，又抬头审视二人神色。

    枫平静回视，观月则微微挑眉，一脸“请便”。

    一无所获。

    巡察官直起身，转向那两名举报的考生，声音沉冷：

    “考场重地，诬告同考，扰乱秩序。”

    “你二人，出局。”

    那两人脸色煞白，还想争辩，已被两名侍卫架起，拖出殿外。

    殿内重归寂静。

    枫与观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方才巡察官的反应，没有半分讶异或迟疑，显然并没有被收买。

    这至少说明，复筛的监察环节，尚算公正。

    笔试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题目涵盖经史、策论、算学、地理、兵法，甚至有一道关于“泪墨、默木、隐月等特族于乱世生存之道”的开放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