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进基地的时候,是第二天的黄昏。
墨清音在车上睡了一整个白天。她蜷在后座角落,脑袋靠着墨清岚的肩膀,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终于允许自己闭眼的幼兽。那粒金色光珠始终悬在她掌心上空三寸,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起伏,像一盏不肯熄灭的、小小的夜灯。
阿梧也睡了一路。但他睡得浅,每隔一会儿就会惊醒,下意识摸摸胸口的鹅卵石,再扭头确认墨清音还在,才又慢慢闭眼。
墨清岚没睡。
他左肩扛着妹妹,右肩挨着阿梧,把自己钉在座位中间,一动不敢动。窗外掠过的戈壁、雪山、荒原,在他眼里都成了模糊的色块。他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妹妹的呼吸始终贴着他的肩膀,温温的,轻轻的,像小时候她刚被抱回家那天晚上,躺在他旁边的小床上,也是这样轻轻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真正的半大孩子,第一次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手抖得厉害,生怕把她摔了。
现在这个小婴儿六岁半,刚从昆仑山巅带回来一粒燃烧了三万年的火。
墨清岚把肩膀又放低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
——
基地门口,有人等在暮色里。
墨清雨站在最前面。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跑出来的。看到车队驶近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水汽眨回去。
车停稳。
墨清岚轻轻推了推妹妹的肩膀:“小音,到了。”
墨清音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她有一瞬间的茫然,像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然后她看见车窗外那个系着旧围裙的身影,眼神一下子软下来。
她推开车门,抱着那粒金色光珠,一步一步走向墨清雨。
墨清雨迎上去。
她没有问“累不累”,没有问“有没有受伤”,没有问“心火带回来了吗”。
她只是张开手臂,把妹妹紧紧抱进怀里。
墨清音把脸埋进姐姐肩头。
那粒光珠悬在两人之间,温温的,像一颗终于找到巢的蛋。
“回来了。”墨清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
“嗯。”
“饿不饿?”
“……饿。”
墨清雨松开她,低头看着妹妹瘦了一圈的小脸,嘴角扯出一个笑。
“锅里炖着排骨汤,酸菜鱼也片好了,就等你回来下锅。”
墨清音点点头。
阿梧从车上蹦下来,跑过来,也把自己塞进墨清雨怀里。
墨清雨一手搂着一个,眼眶又红了,但这次笑了。
——
晚饭在墨家小院吃。
排骨汤炖得奶白,酸菜鱼片得薄薄的,滚油一泼,滋啦一声腾起满屋的香。墨清雨还蒸了一笼野菜包子,馅是山坡上刚挖的荠菜,掺了少许腊肉丁,油汪汪的,咬一口满嘴鲜。
沈苍被山鹰扶着坐在桌边。他三天没正经吃饭,肠胃还虚,只敢喝小半碗汤,吃几口软烂的炖菜。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把每一口都嚼出滋味。
墨清岚和阿梧埋头苦吃,筷子打架,被墨清雨一人敲了一下脑袋。
墨清音吃得不多。她坐在姐姐旁边,慢慢喝着汤,目光时不时落在桌边那粒悬空的金色光珠上。光珠静静悬着,像一盏小夜灯,把桌角一小片空间染成暖暖的金色。
沈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问:“它以后……就一直这样?”
墨清音摇摇头:“它在休息。等它睡够了,会变成别的样子。”
“什么样子?”
“不知道。”墨清音说,“它自己会选。”
沈苍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墨清雨去洗碗。墨清岚和阿梧主动收拾桌子。沈苍被山鹰送回临时住处休息。
墨清音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那粒光珠,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慢慢沉下去。
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墙角那畦碧玉瓜的藤蔓又爬长了一截,结出第三个胖墩墩的瓜。远处,育苗工厂的灯光一排排亮起来,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一世的某一天,她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看晚霞。
那时候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晚霞很好看,但看完就完了,没有人可以说话。
她把光珠举到眼前。
光珠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在流转,像沉睡的人偶尔翻了个身。
“等你醒了,”她轻声说,“我带你去后院看瓜。”
光珠轻轻闪了一下。
像应答。
——
赵永年在三天后收到了第一批“好消息”。
贾老板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基地最近进出的人少了,好像有重要人物离开,还没回来。外围的警戒似乎也松了一些,原来那支巡逻队从两小时一班变成四小时一班。
赵永年在电话这头安静地听完,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临时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条通向基地方向的土路。
土路很安静,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尘土。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上摊着一张比例尺很大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点:基地核心区、育苗工厂、以及那条新修不久的、通往基地内部的补给道路。
赵永年拿起红笔,在补给道路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他把笔放下,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助理说:
“明天约一下贾老板,带他去河边走走。”
助理点头去了。
赵永年回到窗前,又看了一眼那条安静的土路。
夕阳正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又深又冷。
——
阿梧那天夜里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昆仑的风雪,没有冰缝里的幽蓝眼睛,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
黄沙尽头,有一口井。
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但井口有光,银蓝色的光,像把天上的星星全都打碎了,倒进井里。
他站在井边,想往里看,脚下忽然一滑——
阿梧猛地惊醒。
心口怦怦跳得厉害,后背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摸向枕边那枚鹅卵石。石头温温的,贴着他的掌心,像一道小小的安抚。
他握着石头,慢慢躺回去,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月光很亮,把窗台那盆聚灵草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梧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梦里那口井。
井很深。但井口的星光很亮。
像在喊他。
——
第二天一早,阿梧把梦告诉了墨清音。
墨清音正在院子里给那粒光珠晒太阳。光珠悬在槐树横伸的枝丫间,金色的光芒比刚回来那天稍微亮了一点,像一颗熟睡中偶尔眨眼的果子。
听完阿梧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
“沙漠那边来信了。”她说。
阿梧愣住:“什么信?”
“图书精灵传来的。”墨清音把光珠从枝丫间轻轻取下来,托在手心,“星辉井最近三天,每夜开启的时间比之前多了七分钟。涌出的星光里,污染的暗红色从15%降到了8%。”
阿梧张了张嘴。
“它也在等。”墨清音看着光珠,“跟昆仑那个一样,等了很久。”
阿梧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点若隐若现的翠绿色微光。
“我们要去吗?”他问。
墨清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光珠举到眼前,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照。光珠里那点金色流转得更快了,像一个人睡梦中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翻了个身,想睁眼又没睁开。
“等它醒。”墨清音说。
她把光珠轻轻放回阿梧手心。
阿梧捧住那颗温温的、微微跳动的小东西,感觉心跳和它同步了一瞬。
“醒了以后,”他轻声问,“它也能跟我们一起去沙漠吗?”
墨清音看着他那双沉淀了古老星光、却依然清澈得像个真正孩子的眼睛。
“它想去的话,”她说,“就带它去。”
阿梧笑了。
他把光珠小心地贴在心口,像揣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慢慢变短。
远处,育苗工厂的机器嗡鸣声准时响起。
基地的又一个清晨,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