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府城，熟悉的街景渐次映入眼帘。与林家村的静谧山野相比，城中的喧嚣和烟火气扑面而来。婉娘心中那因离别而生的淡淡惆怅，被即将见到公婆的期待与对家中事务的牵挂稍稍冲淡。文渊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回家了。”

    顾府门房远远看见马车，早已飞跑进去通禀。待车在二门外停稳，周氏已带着孙嬷嬷等在了那里，顾明远虽未亲迎，却也站在正厅前的台阶上张望。

    “母亲！”婉娘一下车，便被周氏拉住手，上下细细打量。“可算回来了！路上累了吧？瞧着气色倒好，在娘家定是歇得不错。”周氏眼中是真切的欢喜与想念，目光又转向随后下车的文渊，“渊儿也精神多了，山里空气养人。”

    文渊含笑行礼：“劳母亲挂念。岳父岳母一切都好，让儿子代问父亲母亲安。”

    顾明远此时也踱步过来，捻须点头：“回来就好。亲家可还硬朗？”

    “岳父岳母身体康健，家中诸事顺遂。”文渊恭敬答道。

    周氏已是一迭声地吩咐：“快，先回房洗漱歇歇，这一路风尘。孙嬷嬷，把我早上让厨房炖上的当归乌鸡汤先给少爷少夫人房里送去，趁热喝一碗，最是补气安神。午食摆在花厅，让他们精心着些做！”

    回到阔别近月的院落，一草一木都觉亲切。春桃早备好了热水香汤。待两人梳洗换过家常衣裳，孙嬷嬷果然亲自捧着一个红漆食盒进来，里面是一盅汤色清亮、香气浓郁的炖汤。婉娘服侍文渊先用了小半碗，自己也喝了，顿觉一股暖意自胃中升起，通体舒泰，舟车劳顿去了大半。

    午食时分，花厅的圆桌上果然摆得琳琅满目，显然周氏是用了心思，既要为儿子儿媳接风洗尘，又顾念着文渊考后需清淡滋补。

    居中是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用肥瘦相间的猪肉细切粗斩，加入蟹粉、荸荠末，以鸡汤慢火煨炖而成，狮子头酥烂松软，汤清味醇。旁边是一盘白切贵妃鸡，鸡肉皮爽肉滑，配着一小碟姜葱蓉，鲜嫩可口。一道虾籽烩冬笋，冬笋脆嫩，虾籽鲜香，是极好的时令菜。鸡汁火腿煨菜心，菜心碧绿，吸饱了火腿与鸡汁的精华，清淡中见真味。还有一碟糟香四宝（鸭舌、鸭胗、毛豆、茭白），糟香扑鼻，最是开胃。汤品是竹笙干贝乳鸽汤，清润滋补。主食除了香稻米饭，还有一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汤汁饱满。另配了几样精致小菜和顾家厨娘拿手的枣泥拉糕做甜点。

    顾明远和周氏不断给文渊和婉娘布菜，问些林家村的近况、田间收成、婉娘父母身体等家常话。文渊说起山中发现的野葡萄、尝试酿酒成功，并带回了两斤请父母品尝，顾明远颇觉新奇，周氏则连赞婉娘心思灵巧。又说及林大山筹划皮货铺子、打算利用庄子山地养殖的事，顾明远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认为林大山踏实肯想，是能做事的。一顿饭吃得温馨融洽，离家的些许生疏感很快消散无形。

    饭后，文渊去书房与父亲说话，婉娘则陪着周氏在内室喝茶，将带回的干菌子、栗子榛子等物一一拿给周氏看，说起在山上采摘的趣事，周氏听得笑意盈盈。

    接下来的日子，重归府城的日常节奏。文渊每日依旧读书，但不再是为应试的苦读，更多是温故与怡情，时常也去书铺看看，与掌柜李师傅聊聊经营，或是在后院茶座与相熟的文人清谈。婉娘则将书铺的账目重新梳理，打理家中事务，同时心中那根关于放榜的弦，也随着九月过半，一日日悄然绷紧。她掩饰得很好，但文渊夜里能感觉到她偶尔的辗转反侧，总是将她揽入怀中，温言安慰：“得失有命，不必过于忧心。”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又何尝没有期待与忐忑？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

    九月十五，乡试放榜之日，俗称“桂榜”高悬。这一日，从清晨开始，省城贡院外墙附近便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无数士子、家仆、看热闹的百姓聚集于此，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那决定许多人一生命运的榜单贴出。更有许多心思活络的“报子”，早已打听好了可能高中者的籍贯住处，只等榜单一出，核实名姓后，便要抢先去报喜讨赏，这“头报”的赏钱往往最为丰厚。

    顾家这边，气氛从早晨起便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顾明远照常去了书院，但出门前，罕见地拍了拍文渊的肩膀，并未多言。周氏晨起便去了佛堂，念经的时间比平日长了许多。婉娘看似如常地处理家务，吩咐厨房准备午膳，但沏茶时险些烫了手。文渊自己，则坐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半晌未曾翻动一页。春桃等下人，走路做事都格外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什么声响。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近午时分，城中隐约传来喧嚣声，似是报喜的队伍开始游街。每一次远处有锣鼓声或鞭炮声传来，婉娘的心便是一跳，侧耳细听，却又不是朝着顾家方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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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这份悬望几乎要凝成实质时，忽听得大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响亮欢快的锣声和喧嚣的人声！那声音直冲顾府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来了！”门房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飞奔入内禀报，“老爷！夫人！少爷！有报子来了！好多报子！”

    文渊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落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与同样从佛堂急步出来的周氏、从内室奔出的婉娘，在廊下相遇。三人眼中都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与紧张。

    此时，那喧闹已到了大门外。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嗓子，拖长了音调，无比清晰地高声唱道：

    “捷报——贵府老爷顾讳文渊，高中丙子科顺天府乡试第六名亚魁！金榜题名，指日高升！”

    “第六名！亚魁！” 婉娘脑中“嗡”的一声，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周氏已是一把抓住身边孙嬷嬷的手，连声道：“快！快！放炮仗！开中门！重赏！重赏报喜的！”

    顾家紧闭的中门轰然洞开。几个身穿红衣、头插金花的报子，簇拥着两名捧着大红泥金报帖的官差，满面喜色地涌了进来。为首那报子嗓门洪亮，又将喜讯高声唱了一遍，然后恭敬地将那两份报帖高举过头。

    一份是普通的报喜帖，另一份则是更为正式的“官报”。文渊深吸一口气，上前接过。只见那官报上朱笔大字，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姓名、籍贯，以及“中式第六名举人”的字样。那鲜红的颜色，那沉甸甸的质感，无比真实地宣告着：他，顾文渊，中了！

    顾家上下瞬间沸腾了！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仆役们个个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周氏已吩咐下去，给每一个报子厚重的赏封（每人至少五两银子），又撒了许多铜钱喜糖给跟来看热闹的街坊孩童。婉娘擦去眼泪，强抑激动，指挥着春桃等人速去准备香烛、果品，要祭告祖先。

    这阵热闹还未平息，紧接着，又有府衙的差役持着帖子登门了。来人自称是知府大人派来道贺的，态度十分客气：“知府大人闻知顾公子高中亚魁，甚为欣慰，特命小人前来恭贺。大人说，顾博士（指顾明远）教子有方，顾公子年轻有为，乃本府之光。待顾公子稍事安顿，大人再备帖相请。” 这便是地方长官对辖内新科举人的示好与笼络了，是极大的体面。

    文渊稳重地接待，道了谢，也给了来人赏钱。这边刚送走府衙的人，那边国子监的几位与顾明远交好的同僚、文渊在书院的夫子、以及一些消息灵通的亲友故旧，道贺的帖子便如同雪片般飞来了。顾家门前，一时间车马络绎，道喜声不断。

    顾明远从书院赶回时，家中已是贺客盈门。他面上虽极力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但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欣慰、骄傲与激动，却瞒不过任何人。他拍着文渊的肩，连说了三个“好”字，便去与前来道贺的同僚寒暄。周氏则忙着接待女眷，婉娘在一旁协助，虽忙碌不堪，但心中的欢喜与荣光，让她容光焕发。

    当晚，顾府大摆宴席，既是家宴，也邀请了极近的亲友。宴席设在正厅，灯火通明。菜肴极尽丰盛，鸡鸭鱼肉自不必说，更有许多寓意吉祥的菜品：鲤跃龙门（清蒸鲈鱼）、三元及第（三元汤：桂圆、莲子、红枣）、前程似锦（锦卤云吞）、喜报频传（油爆双脆：鸡胗配猪肚）……酒是窖藏多年的花雕，众人轮番向顾明远、周氏和文渊敬酒道贺，满堂欢声笑语，喜气洋洋。

    文渊作为今日的主角，自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他换了新做的靛蓝直裰，头戴方巾，虽饮了些酒，面庞微红，但举止依旧从容得体，应对进退，颇显风范。婉娘坐在女眷席中，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心中充满了无以言表的自豪与幸福。她看到他眼中闪着光，那是多年苦读终得回报的释然，是抱负初展的昂扬，更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宴席至夜深方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喧嚣退去，府中重归宁静，只余红烛高烧，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喜气。

    回到自己房中，婉娘替文渊解下外袍，两人在灯下对望，都有种恍如梦境的不真实感。文渊握住婉娘的手，轻声道：“婉娘，我中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婉娘摇头，泪光再次泛起，这次是纯粹的喜悦：“夫君，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前程。我……我只是高兴。” 她顿了顿，想起放榜前自己的忐忑，不由破涕为笑，“现在总算踏实了。第六名亚魁，真好。”

    “是啊，”文渊也笑了，眼中映着烛光，明亮温暖，“一个开始罢了。往后，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想起了庄子的养殖，想起了林大山的皮货铺子，想起了与婉娘看遍江南十二个月颜色的约定，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充满希望。

    窗外，秋月正圆，清辉洒满庭院，仿佛也为这家中的大喜之事披上一层皎洁的银纱。桂榜题名，人生四喜之一。这一夜的顾府，沉浸在无边的欢庆与对未来的美好畅想之中。而文渊与婉娘的故事，也随着这金秋的捷报，翻开了崭新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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