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年底盘账,算是一项传统。
这几个掌柜,都是知道环三爷查赖二账,最终查出赖二贪墨了府里三十多万两银子。
最终三爷抄了赖二的家,并且将赖二一家人,都送了进去。
这几个铺子的掌柜的,自然没有赖二那么狠,没有贪墨三十万两银子那么夸张。
只是,他们却也不干净,当掌柜这些年,最起码几万两银子是有的。
他们也都听说过这位环三爷是如何查赖二的账目的。
不得不说,这位环三爷的查账手法,十分高明。
但是许多手段,用过一次之后,再用就不灵了。
因而,这些时日,他们都重做了账目,只希望环三爷看不出来,让他们过了这一关再说。
很快,十几个掌柜的,前后脚登门交账。
换做以前贾珍在的时候,只要账目和上一年差别不是太大,他一向都懒得过问的。
这十几个掌柜的,只寄希望于环三爷也是如此,能让他们逃过这一劫。
很快,第一个掌柜的,便被贾环请入书房之中。
焦大带着人,虎视眈眈地在门口候着。
这些时日,焦大得贾环器重,做了好些大事。
如今焦大爷在整个宁国府里,都是威风凛凛,哪个人不又敬又畏?
哪个见了他不老老实实喊一声焦大爷,又或是焦夜夜?
这让他焕发了第二春,干劲十足,对贾环死心塌地,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杀了给贾环助兴。
如今他看向进屋的掌柜,就像是看过年待宰的猪羊。
这让进屋的掌柜,不由心慌起来。
接过掌柜的递过来的账簿,贾环仔细翻看起来。
半晌之后,贾环忽然问道:“夏掌柜的,二月份的账目不对吧?”
“二月初七日,你雇佣了八辆车?花费了五两七钱银子?”
见问,夏掌柜的忙是说道:“回三爷,当时要运送货物,的确雇佣了这么多辆车,小的岂敢在这方面作假?”
贾环微微一笑问道:“是吗?可是当时的货物,只区区三千斤而已。”
“也只是从西城将之拉回来,最多雇佣三辆车便能全部拉回来,你为何会雇佣了七辆车呢?”
“多出来的这四辆车是怎么回事?”
“这……这……”
听到贾环这个责问,夏掌柜的不由目瞪口呆起来,半晌他才喃喃自语道:“或许是小的记错了,一时写错了也是有的。”
只听贾环继续说道:“你在账簿上多记四辆车的假账,也不过从中捞取三二两银子的好处。”
“付出和收获并不对等,因而,我猜你果真雇佣了七辆车,至于多出来的四辆,你用来拉运其他东西。”
“至于拉运的什么,大约便是银霜炭了,这银霜炭,一百斤一两银子。”
“而你账簿的价格却是一百斤一两五钱银子,足足多出了一半来。”
“这多出来的银霜炭,便是被你用这四辆车拉着卖掉了吧?”
听到这里,夏掌柜顿时两股战战,瑟瑟发抖,一下子便跪了。
他磕头如捣蒜,哀求道:“三爷,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心里存了贪念,只求三爷给条活路!”
贾环说道:“三爷是仁慈的人,便指条活路给你,回去之后,你这些年贪墨的银子全部吐出来。”
“你全家都卖入府里为死契,回去之后,依然当你的掌柜。”
“给你五年功夫,你若做的好了,便可以赎回一人之契约。”
“而这五年,工钱照旧,并且我还可以给你一定的分红。”
“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夏掌柜前面听到一家人都要卖身入宁国府,并且还是死契,脸色一片惨白。
他以为他们一家人完蛋了,这辈子休想再翻身。
一时间,他心如死灰。
而当后面听到,只要认真做事,做满五年,就能赎回一人的身契,他眼睛里,恢复了些许的神采。
虽然要给人当牛做马白做五年苦工,但是至少,给了他们些许的希望。
而再到后面,听到这五年不但工钱照拿,并且还可以给分红之后。
夏掌柜的已是激动到浑身颤抖,感激涕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忙再次磕头道:“三爷仁慈,三爷仁慈!”
贾环点点头说道:“既然你答应了,就回去准备去吧。”
“是,三爷!”
等着夏掌柜出去之后,外面的掌柜,看到夏掌柜的模样,不由深深恐惧起来。
这夏掌柜的,额头淤青,满面泪痕,脸上竟然带着喜色。
这莫不是被逼疯了不成?
夏掌柜的是这样,那么轮到他们,难道还能好的了吗?
只怕今年这个年都难过了啊!
接下来,十几个掌柜的,先后遭到审判。
其中,只有一个黄掌柜的,几乎没有贪墨,贾环直接赏赐给他一千两银子。
对此,黄掌柜的自然感激涕零,心满意足的离开。
另外还有两个贪墨极少的,贾环只是责令他们及时归还脏银,仍然用他们为掌柜。
余下之人,有两个不但贪墨,并且还在撬墙角,意图将生意做黄,然后或是发卖给对手,或是用自己人悄悄接手。
对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贾环自然毫不客气的,将两人都送了进去。
官府抄没了他们的家产,甚至连房子都变卖,用来赔偿他们贪墨的银子。
这两个掌柜的,不但自己要被流放,就连家人,从今而后,都要成为流氓。
在这个时代,无地者为流,无房屋无正当职业者为氓。
流氓便是流民,生命安全没有丝毫保障,生活朝不保夕,几乎不得好下场。
而这两位掌柜的下场,也震慑住了其他所有人。
而于此同时,宁国府这边,各旁支子弟领取的年货也是最多的一年。
毕竟以前贾珍在的时候,他应酬朋友多,自己还要贪墨一些,因此自己截留的东西也就多。
而贾环,他自己留下的东西极少,剩下的,都分给了族人。
这样一来,族人分到手的东西,自然要多得多。
便是最贫苦的族人,今年也能过个肥年。
而如今族里又添置了许多田亩产业,到明年能够分到的年货只会更多。
他们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与此同时,贾环处置各地庄头还有掌柜的手段,也渐渐流传了开去。
贾三爷如何审账,如何只看一眼账单,便看出假账。
如何通过细微处察觉真相,比方说用的马车数量,价格差异……
甚至只看笔迹,便能看出当时掌柜的记账时候的心思。
总之到后面越看越离谱,吹嘘的贾环简直成了前算八百年,后算八百年的在世诸葛了。
而这等精明手段,和他大夏第一神童相得益彰。
让整个贾家子弟,无不交口称赞,让外人也为之啧啧称奇不已。
却说这等事迹,很快便是传入薛蟠的耳朵之中。
薛蟠心里不由一动。
如今薛家有着瑶池冰露的生意,一年下来分红都有几十万银子。
他们家自然是不缺银子花的。
只是,他们薛家的商号,亏损越发严重。
眼看用不二年功夫,只怕他们家的商号,都要关门大吉了。
虽说靠着瑶池冰露的生意,他们也能活的很好。
但这些生意,毕竟是他们祖上留下来的基业。
更何况,谁知道瑶池冰露的生意能做多久?
万一后面不行了呢?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又该当如何?
因而,当薛蟠听到贾环的各种神迹之后,不免动了心思。
既然环哥儿能查账,那么他们薛家为何不能查?
他们各地的商铺,怎么可能接连亏损?
必定是那些黑心的王八羔子,不知从中贪墨了多少去。
以前是他不会查账,薛姨妈和薛宝钗母女两个,毕竟是女流之辈,不好抛头露面。
再者说,其实她们,也是不太会查账的。
而如今,他不会查账不要紧,他兄弟会啊!
到时候求一求环兄弟,难道他还能不帮自己不成?
不过,如今已经到年底了,倒是不方便再去啰嗦环哥儿了。
当然了,即便环兄弟肯帮忙,如今已经到了年节下了,也没法再去查账。
因而,倒是不如过了年再做计较的好。
……
不觉中,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九日,荣宁两府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
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
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灯,点得两条金龙一般。
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
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侯,然后引入宗祠。
原本家族祭祀的时候,贾环只是个小透明,在后面跟着就是了。
如今他却是成了贾家的族长,要他带头主祭。
因而必须要亲力亲为,自然偷懒不得。
宁府的宗祠,在西边另一个院宇,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
只见贾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贾环主祭,贾赦陪祭,贾琏献爵,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
祭祀完之后,贾环又虚情假意地留贾母在这里吃饭,贾母自然是不肯留下的。
凤姐儿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罢,咱们家去吃,别理他。”
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得什么似的,哪里搁得住我闹!”
“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
说得众人都笑了。
贾环也不再留,亲自送至暖阁前上了轿,这才返回。
接下来,贾环又赶到西府那边,给贾母磕头拜年之后,这才返回宁国府来。
他这个族长,却也不是白当的,这一整套下来,倒是累的他晕头转向。
并不是体力上的,凭他的体质,自然不会觉得累,他是觉得心累。
这会子,倒是终于安生下来了。
如今整个宁国府,只有他一个男主子,另外还有尤氏和惜春这两个女主人。
不过惜春在荣国府那边,和姊妹们一起跟着贾母过年呢,贾环也并没有将她叫回来。
至于尤氏这个寡嫂,贾环避之犹恐不及,自然也不会把他叫来一起过年。
因而,贾环便叫来了老秦一家人和几个丫鬟子,还把焦大也叫了来。
过年嘛,自然人越多越好,人多才显得热闹。
吃过饭之后,晴雯便迫不及待地说道:“今年三爷买了好些炮仗来呢,我今年必定要放个痛快。”
“去年三爷过年都不在府里,我都没捞着放炮仗,今年一定要补上去年的才行?”
贾环笑道:“你倒是心急,这会子天都还没黑呢?连天黑都等不及了?”
晴雯笑道:“也罢,那就再等等便是。”
好容易等到天黑,晴雯便迫不及待地跑出去放炮仗去了。
今年贾环特意多买,足足摆放了两间屋子。
这下可得意了晴雯和雪儿两个丫头。
晴雯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爱放炮仗是真的爱放,但是心里还是怕怕的。
而雪儿那丫头,压根就不怕。
她轻功了得,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根本就不带怕的。
小吉祥、彩霞和香菱三个丫鬟子,一开始还看的兴致勃勃的。
看了半天,她们也倦了,被硫磺气息熏的直流眼泪,索性躲进屋里耍子去了。
晴雯和雪儿两个丫头,这次玩了个痛快,一直放完了所有炮仗,这才回屋。
一行人在一起守夜,倒也热闹。
到了第二日,贾母等要进宫去朝贺,恭祝元妃千秋,回来又要祭祖,种种琐事,到也不消多记。
却说年后,又要宴请亲朋好友。
以前这等事情,和贾环自然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只是个小透明庶子而已。
而如今,他依然身为族长,就偷懒不得了。
前几日,在家设宴宴请亲朋故旧。
后几日,又要去赴别人酒宴,因而忙得不可开交。
这倒是让贾环体验到了当家主的痛苦之处。
好容易到了十二三日,才算是忙活完了。
转眼间,又到了灯节。
忙活完灯节之后,这个年,才算是过去。
却说薛蟠那边,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呢。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有直接找上门来。
而是先将事情和薛姨妈和薛宝钗说了一番。
薛姨妈听了,也觉得可行,不过薛宝钗却有不同见解。
薛宝钗说道:“哥,这才刚过完年,这会子查账,却也不是时候。”
“最要紧的是,你难道不知,环兄弟再有二十几日功夫,就要参加会试?”
“而会试两个月后,便是殿试。”
“从二月份一直到四月份,他怕一直都不得闲呢!”
“而到九月份,他还要参加武举会试,会试之后,还有武举殿试。”
“咱们家的商号查账,并不差这一年半载呢!而今年的考试对环兄弟来说,十分重要。”
“可说是关乎他后半生的事业,这会子哥哥去打扰他,万一影响到环兄弟的准备,哥哥岂不是要懊悔终生?”
听到这里,薛蟠一拍脑门说道:“幸亏妹妹提醒了我,若不然,倒是罪过了!”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等环兄弟全部考完,下半年再提不迟。”
“正如妹妹所说,下半年正是查账的好时候呢!”
薛姨妈也认可了这个方案,于是这件事情,暂且按下不表。
……
且说距离会试越来越近,接下来的日子,贾环开始为会试做起准备来。
当然了,凭他目前的水准,已经不太需要过多看书写文章了。
贾环只是每日看几眼书,写一篇文章,保持手热,不至于考试当日太过生疏便足够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如此,毕竟,他的系统能够保证一证永证,可以一直保持巅峰。
不过,考试之前,若不做一些准备,倒像是对考试不尊重一般。
另外还需要做的准备便是,他需要看一看主考官的文章。
而十分巧合的是,这一次主考官竟然是翰林院大学士,礼部右侍郎梅翰林担任。
看到这个名字,忽然间,贾环明白这位梅翰林为何要和薛家退婚了。
梅翰林和薛宝琴之父定娃娃亲的时候,少说也是十几年之前了。
当时的梅翰林,大约只是一个穷翰林罢了。
然则十几年过去,梅翰林早已飞黄腾达,如今已是大学士兼礼部右侍郎。
今科更是担任会试主考官,可谓荣宠至极。
从这一方面来看,商人出身的薛家,的确是配不上人家。
不过从中也能看出,梅翰林此人,人品着实不怎么样。
不过,既然这位梅翰林为主考官,贾环自然少不得寻来梅翰林的文集,琢磨一番他的文风和风格。
这个倒是不难,京城里,书肆里都能买到梅翰林文集。
对主考官来说,当主考官的好处之一就是他们的文集能够大卖。
看过梅翰林的文集,贾环经过一番归纳总结。
首先,梅翰林的文章,四平八稳,但是显得僵硬,缺少自己的风格。
然后,这位梅翰林孤傲自赏,而贾环断定他假清高。
最后,贾环看到,这位梅翰林,其实是保守派。
他的思想,因循守旧,他些文章也是叙新不如怀古。
文章推崇唐宋,制度推崇先贤。
并且,此人喜欢老成守旧之人,不喜少年成名的天才。
分析到这里,贾环的眉头不由一皱。
好家伙,这个主考官,简直就是针对他这个神童来的啊!
他是进取派,又是少年成名的天才。
各种霸服几乎叠满了啊,就像摆明了不想让他考中一般。
皇上竟然用了一个保守派为主考官,莫非皇上也是保守派不成?
这不能够啊,上一次乡试的主考官,还是个变革派呢!
是皇上朝令夕改?还是朝堂之上出了什么变故?
最终,贾环询问了一番冯紫英,才从冯紫英那儿,得到了答案。
原来这位梅翰林,竟是太上皇钦点的主考官。
听到这里,贾环也就恍然大悟起来了。
太上皇安尊享乐,年纪大了,思想就难免守旧。
而太上皇钦点梅翰林为主考官,未必说明太上皇就是保守派。
太上皇此举,极有可能是在敲打皇上。
用意就是让皇上必须要恪守孝道。
当然,这些对贾环来说,太过遥远,可以不用理会。
只是既然梅翰林当主考官,写文章的时候就要注意了。
文章若要写变革,写锐意进取,必定不被梅翰林所喜,甚至会直接被扫卷也未可知。
因而,这一次科举若要写文章,就要向保守去写了。
好在对贾环来说,他并没有多少道德洁癖。
文章于他而言,不过是敲门砖而已。
既然这位梅翰林不喜变革派,不喜年少成名的少年,那么他写文章,便写的老成一些,守旧一些便是了。
尽管心里这么想,贾环心里,仍旧有些郁闷。
不知不觉中,时间便是进入到了二月。
到了二月之后,距离会试也就不远了。
会试于二月初九日开考,算算日子,也不过只剩下八九天而已。
剩下这几日,贾环倒是彻底放松下来。
如今他成了宁国府的家主,倒是不需要再用贾母去操心。
也不用每日面对贾母的询问,倒是更加轻省了些。
很快,便是到了初八日,这一日,整个宁国府这边,也开始紧张起来。
不过对贾环来说,倒是并没怎么太放在心上。
他已经参加过四次考试了,对于考试的流程,早就驾轻就熟。
晚上按时休息,到了半夜,便被叫了起来。
起床之后,开始准备前往考场。
很快,赵国基便将他送了过去——
赵国基本是荣国府那边的家生子儿。
贾环当了宁国府的家主之后,便将他们一家人要了过来。
如今他们都已经到了宁国府这边做事了。
赵国基毕竟是他生理上的舅舅,贾环尽管是穿越者,带入不了这种亲情。
但是这种血脉里的羁绊是无法改变的。
他本准备放了他们的奴籍,再给他们买个小院子安置下来。
不料赵国基竟然执意不肯,他这一辈子,就只会赶车。
让他做别的,他也不会。
甚至贾环告诉他,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只管安心养老。
而赵国基也同样不肯,他觉得不做工每日在家享乐,是在折寿。
他深知不愿意脱离奴籍,有奴籍在身,他心里不慌。
若脱离了奴籍,他内心便十分不安。
对他这种思维,贾环倒也能够理解。
人的思维,一时之间,是难以转变的。
既然如此,也就由得他去了。
却说没用多久,赵国基便将贾环送到了考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