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笼罩在方舟号头顶的，实质般的杀意烟消云散。
整个“神之墓地”，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是这一次的死寂，不再是坟墓的沉寂。
而是一种……士兵在等待将军检阅的，绝对的肃静。
指挥中心里，落针可闻。
李峰张着嘴，保持着挥手下令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一座雕像。
希宁的手指，停留在控制台上方，双眼无神地看着屏幕上那一片祥和的蓝色光点。
林夕，诺凌，黎侗……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那个能把他们瞬间蒸发掉的攻击呢？
那数万个杀气腾腾的机器人呢？
怎么……怎么就集体叛变了？
【好了。】
那个宏大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慵懒，打破了这片死寂。
【现在，它们知道谁是这儿的老大了。】
李峰缓缓地，放下了僵在半空中的手臂。
他扭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脖子，看向指挥中心中央那个躺在金属圆台上的身影。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很干。
“你……你对它们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没什么。】
那个混合意志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只是跟它们讲了讲道理。】
【告诉它们，以前那个老板已经死了，现在这片场子，我罩了。】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却异常贴切。
希宁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她终于从那种逻辑被颠覆的冲击中回过神，双眼放光地看着主屏幕。
“不是讲道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是‘篡权’！”
“你用了一个它们无法拒绝的，更高的权限，强行修改了它们的底层协议！”
“你把自己，定义成了它们新的‘神’！”
这个结论，比刚才那一幕更让人头皮发麻。
篡权？
定义神？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技术和战争的范畴，进入了某种神话领域。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不过，这个‘神’，当得有点累。】
那个声音里，透出一股明显的虚弱。
【我需要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躺在金属圆台上的陆沉，身体猛地一颤。
覆盖在方舟号船体表面的，那些璀璨的金色符文，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
那双金蓝色的巨眼，也恢复了原本纯粹的幽蓝。
整个指挥中心，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陆沉！”
诺凌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冲了过去。
“他怎么了？”
“能量链接……断开了！”
希宁看着控制台上的数据，脸色一变。
“他从方舟号的‘共生系统’里，退出来了！”
这个消息，让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退出来了？
那刚才那个无所不能的“神”，也消失了？
那外面那数万个刚刚被“策反”的净化者，会不会立刻恢复原样？
就在众人惶惶不安之际。
金属圆台上，陆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那种俯瞰众生的，混合了古老意志的眼神。
而是一双属于人类的，带着疲惫和虚弱的，漆黑的瞳孔。
他撑着身子，从圆台上坐了起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陆沉，你感觉怎么样？”
诺凌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
陆沉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让众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
“就是有点……精神透支。”
他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紧张的脸，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看你们的样子，是怕我这一躺下，外面的铁皮罐头就翻脸不认人了？”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默认了。
“那现在……方舟号谁来开？”
李峰问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没有了陆沉与“暗金”的融合，方-舟号虽然依旧强大，但在这片鬼地方，恐怕寸步难行。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圆台上下来，踉跄地走了两步，站稳了身体。
然后，他看向了舷窗外，那片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的“星海”。
他什么也没做。
但下一秒。
庞大的方舟号，在没有任何引擎启动的情况下，就那么无比顺滑地，悄无声息地，向着侧方平移了数百米，精准地停靠在了一块巨大的战舰残骸阴影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协调感。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自动……驾驶？”
徐明结结巴巴地问。
“不。”
陆沉转过身，缓步向着众人走来。
“是我。”
他的话，让所有人又是一愣。
是你？
你不是已经断开链接了吗？
你现在，不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吗？
似乎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陆沉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对着不远处希宁的控制台，虚空一握。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控制台的金属表面，一缕细微的金色能量，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渗透出来。
它在半空中，迅速交织，塑形。
不过眨眼功夫，一个造型精致，和控制台材质完全一样的金属水杯，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
紧接着，杯中凭空出现了清澈的液体。
水杯晃晃悠悠地飞到希宁面前，稳稳地落在了桌上。
“……”
希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杯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脸色苍白的男人。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共生，不是插件。”
陆沉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力气。
“不是插上就用，拔掉就没。”
“它是一种……永久性的融合。”
“我，就是方-舟号。方舟号，也就是我。”
“那个金属台，只是一个让我能集中精神，去跟那个大家伙‘掰手腕’的工具。”
“现在，我赢了。”
“所以，我不再需要它了。”
他说的很平静。
但这些话里所蕴含的信息量，却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开。
他，就是方舟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
他是一个行走在地面上的，拥有了自我意识的，超级战争堡垒。
“都愣着干嘛。”
陆沉看着众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开个会。”
“我们得规划一下，怎么挖这座坟了。”
会议，就在指挥中心召开。
气氛有些古怪。
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陆沉看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除了脸色依旧苍白。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就给众人一种，面对着整艘方-舟号的错觉。
“首先，我们的目标，是‘神之墓地’的最深处。”
陆沉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主屏幕上，立刻浮现出那片破碎“蛋壳”的立体影像。
“根据‘暗金’的记忆碎片，那里，是净化者坠落舰队的旗舰，‘神罚号’的核心所在。”
“我们需要的，不是技术，不是资料。”
他的手指，在影像上一个闪烁着微光的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而是这个。”
“‘神罚号’的，奇点引擎核心。”
希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奇点引擎？那不是理论上才存在的东西吗？”
“它真实存在。”
陆沉的语气很肯定。
“而且，它并没有完全损毁。”
“‘暗金’和它纠缠了千万年，对它的状态了如指掌。”
“它现在，就像一颗被封印起来的，休眠的恒星。”
李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把那玩意儿……掏出来？”
“不。”
陆沉摇了摇头。
“我们掏不出来。”
“但是，我们可以让我们的新伙伴，去‘吃’了它。”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暗金”去吞噬一个奇点引擎？
那会发生什么？
没人敢想。
“计划很诱人。”
诺凌冷静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但我们怎么过去？”
“虽然外面的机械军团被你‘说服’了，但谁也不能保证，通往核心区的路上，没有别的惊喜。”
“直接开船过去，风险太大了。”
“我同意。”
陆沉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探路的。”
他站起身，走到了指挥中心的侧舷墙壁前。
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下，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烙印着金色符文的金属墙壁上。
“以前，我们的侦查，靠人。”
“现在，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的话音落下。
他手掌按住的那片墙壁，开始如同流水般，缓缓蠕动起来。
金属，失去了固有的形态，变成了一团流光溢彩的，金色的液体。
这团液体，从墙壁上脱离，悬浮在半空中。
紧接着，在陆沉的意志操控下，它开始飞速地拉伸，变形，重组。
齿轮、关节、传感器、微型能量核心……
无数精密的零件，在众人的眼前，凭空生成，然后完美地组合在一起。
整个过程，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创造性的美感。
不到一分钟。
一架体型约半米长，外形酷似一只金属猎豹的，充满了流线感和力量感的无人机，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它的外壳，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表面同样覆盖着神秘的符文。
“我叫它，‘幽影’。”
陆沉收回了手。
“它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
下一秒，指挥中心的主屏幕，画面猛地一变。
一个全新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广角视野，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幽影”的视角。
“我操……”
李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这他妈比派一万个侦察兵都好用啊！”
“开始吧。”
陆沉没有理会他的惊叹，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那具新的“身体”之中。
“幽影”的四足，无声地在空中划动了一下。
它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然后消失在了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方舟号的外部。
它没有使用任何推进器，只是利用对空间的微弱扭曲，就实现了超高速的，无声的移动。
主屏幕上，无数战舰的残骸，飞速地向后掠去。
“幽影”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在这片钢铁的坟场中，灵巧地穿梭。
它轻易地躲过了一些还在运转的，小型的自动防御炮塔。
也绕开了一些能量极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爆炸的区域。
一条通往“蛋壳”残骸的安全路线，被迅速地绘制出来。
“快到了。”
林夕看着屏幕上不断接近的目标，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幽影”的视角，穿过最后一片巨大的装甲碎片带。
那片破碎的“蛋-壳”，终于完整地，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
一股庞大、孤立、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能量源，出现在了“幽影”的探测范围之内。
这个能量源，并不在之前被陆沉“策反”的净化者网络之中。
它是一个独立的，强大的个体。
陆沉立刻操控着“幽影”，停在了一块陨石的阴影里，收敛了所有气息。
它的镜头，缓缓地，推向了能量源所在的方向。
那是在“蛋壳”残骸的，一个巨大的缺口处。
一个王座。
一个由无数融化的，扭曲的战舰零件，强行焊接而成的，粗犷而又狰狞的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高达五十米的，通体覆盖着暗红色重型装甲的，巨大的人形机甲。
它的造型，充满了中世纪骑士般的复古与厚重，但每一个细节，又都透着最高等级的，冰冷的科技感。
它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沉睡了千万年。
它的手中，拄着一柄同样巨大的，造型夸张的战戟。
就在“幽影”的镜头，锁定它的瞬间。
那个巨大骑士机甲的头盔中，一道狭长的，猩红色的独眼，缓缓地，亮了起来。
那道光，没有丝毫偏移，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幽影”藏身的位置。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由机械合成的意志，跨越了空间，直接在“幽影”的系统核心，也就是陆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侦测到未授权模因单位。】
【识别：异常污染体。】
【执行协议：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