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永夜帷幕”的感觉,无比奇特。
方舟号仿佛从一个真实的世界,驶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外界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指挥中心里,所有的探测设备屏幕,都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杂乱信号。
时间感和空间感,在这里都变得模糊起来。
要不是能感觉到方舟号一直在平稳地前进,众人甚至会以为自己被困在了某个静止的牢笼里。
“这种感觉……真他妈的糟透了。”李峰烦躁地在指挥中心里走来走去。
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战局的战士来说,这种彻底的“失明”状态,是一种煎熬。
“别转了,晃得我头晕。”诺凌靠在椅子上,脸色也有些发白。
长时间处于这种绝对黑暗和信号隔绝的环境中,对人的精神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安静。】
陆沉的声音,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所有人的焦躁,都平复了下来。
【我已经‘看’到了。】
在他的感知中,穿透了那层混乱的能量帷幕后,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能量的流动都趋于静止。
但在这种极致的死寂之下,却隐藏着一种独特的,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沉稳而又有力。
【下方,地底三千米处。】
【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陆沉控制着方舟号,缓缓降低了高度,悬停在了那片律动的正上方。
【徐明,准备‘地质穿刺勘探仪’。】
【我要看看,
“收到!”
工程部的徐明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方舟号的腹部,一根巨大的,如同钻头般的金属长矛,缓缓伸出。
它的顶端,闪烁着幽蓝色的电弧。
“地质穿刺勘探仪,启动!”
嗡——
金属长矛的顶端,爆发出强烈的能量,瞬间融化了脚下那坚硬的黑色岩层,势如破竹地向地底深处钻去。
一千米……两千米……
主屏幕上,显示着勘探仪传回的地质结构图。
一切都和普通的岩层没什么两样。
直到,深度抵达三千米。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地底传来。
“钻头受阻!遭遇高密度物质!”徐明立刻报告。
“把影像传过来!”
屏幕切换,勘探仪前方的摄像头,传回了地底深处的画面。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在勘探仪高能射灯的照射下,一片广阔无垠的,纯黑色的矿脉,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不是岩石,而是一种金属。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金属。
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却不反射任何光芒,只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而最诡异的是,在这片巨大的黑色矿脉上,遍布着无数道金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这些金色的纹路,正随着某种规律,一明一暗地,缓缓“呼吸”着。
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从中散发出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林夕看着那片如同活物般的矿脉,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颠覆。
【启元,分析物质成分。】
“正在分析……成分无法识别。该物质同时具备金属与生物的双重特性。”
“能量波动分析……该波动频率,与方舟号能量核心的‘盖亚模式’,存在百分之七十的相似性。”
“初步判定,该物质……可作为能量核心的‘增幅’材料。”
启元的分析结果,让指挥中心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和盖亚的法则相似?
能增幅全新的能量核心?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很清楚。
他们找到了比“钛晶”更珍贵的宝物!
“暗金……”陆沉的意识,感知着那种独特的律动,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它在呼唤我们。】
【或者说,它在呼唤盖亚的能量。】
“那还等什么!开采啊!”李峰激动地一拍大腿。
只要有了这东西,方舟号的实力,恐怕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等等!”
就在徐明准备下令,用大型切割设备进行开采时,希宁突然出声阻止。
她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黑色矿脉的金色纹路,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了?”陆沉问。
“这东西……不对劲。”希宁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们看它的‘呼吸’频率。”
她将一段数据调取出来,和方舟号能量核心的频率图,放在了一起。
众人立刻发现了问题。
就在刚才,方舟号的地质穿刺勘探仪,接触到那片矿脉的瞬间。
那片“暗金”矿脉的“呼吸”频率,发生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
它变得,和方舟号的能量核心频率,更加接近了!
“它在……模仿我们?”诺凌的脸色变了。
“不。”希宁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话。
“它不是在模仿。”
“它是在‘同步’。”
“它正在调整自己的频率,试图和我们的能量核心,达成共振!”
“陆沉!快!切断地质穿刺勘探仪的能量!立刻把它收回来!”
希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恐的尖叫。
“这东西……它想‘吃’了我们的能量核心!”
希宁的尖叫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指挥中心的死寂。
“陆沉!快!切断地质穿刺勘探仪的能量!立刻把它收回来!”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几乎在她喊出声的同一瞬间。
那个宏大的,属于陆沉的声音,在每个人的意识中轰然炸响。
【想吃我?】
【你也配!滚!】
嗡——
悬停在黑暗中的方舟号,整个舰体猛地一颤。
那根已经深入地底三千米的,巨大的地质穿刺勘探仪,并没有被收回。
而是它的顶端,那片接触到“暗金”矿脉的钻头,在一瞬间,从内部过载,然后——爆炸。
轰!
一股狂暴的能量冲击,顺着钻杆逆流而上。
这不是简单的机械自毁,这是陆沉主动引爆了勘探仪的能量核心,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斩断了那条正在建立的“同步”链接。
地底深处,那片广阔的“暗金”矿脉,遍布其上的金色纹路,猛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一股夹杂着愤怒与不甘的,纯粹的精神波动,从地底传来,狠狠撞在方舟号的护盾上。
【哼。】
陆沉的意识,发出了一声冷哼。
这股精神冲击,对现在的方舟号而言,和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得魂不附体。
徐明看着屏幕上,那已经彻底报废,只剩下一截残骸的勘探仪,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工程部最精密的设备之一。
“报……报告领主,地质穿刺勘探仪……已完全损毁。损失评估……无法估量。”
【一台仪器而已。】
陆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和整个方舟号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看”向了B-7实验室的方向。
【希宁,解释一下。】
“呼……呼……”
希宁扶着控制台,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瞬间的发现,让她几乎以为方舟号要完蛋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用依旧有些发颤的声音解释道:
“共振,或者说‘同步’,只是表象。”
“它的本质,是一种掠夺性的能量‘同化’!”
“我们的能量核心,是基于盖亚的法则构建的,它拥有‘生命’的特性。”
“而
“它感应到了我们核心的能量波动,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它模仿我们的频率,是为了降低我们的‘排异反应’,一旦同步率达到百分之百,它就会瞬间反客为主,将我们能量核心的‘法则’,彻底吞噬,变成它自己的一部分!”
希宁的话,让指挥中心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李峰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他妈的不是矿脉,这是个陷阱!一个伪装成宝藏的,会吃人的怪物!”
“我们差点就成了它的盘中餐。”诺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如果不是希宁及时发现,如果不是陆沉反应果断,后果不堪设想。
方舟号会被从内部瓦解,变成一具被吸干了能量的空壳,永远沉沦在这片永夜区里。
“我们得离开这里。”黎侗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地方太诡异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
未知的敌人,永远是最可怕的。
然而,陆沉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答。
【不走。】
“什么?”李峰第一个跳了起来,“陆沉,你疯了?那东西差点把我们给吃了!你还想留下来给它当夜宵?”
【一个会思考,会捕猎的能量生命体。】
陆沉的声音,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带上了一丝浓厚的兴趣。
【你不觉得,这很有研究价值吗?】
【它能模仿盖亚的法则,说明它的能量层级,和盖亚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甚至……更高。】
【如果我们能解析它的‘捕食’模式,反过来,我们或许就能学会如何‘吞噬’其他能量源。】
陆沉的话,让原本惊恐的众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们都忽略了一个关键点。
危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暗金”矿脉的可怕,正说明了它蕴含的力量,是何等的强大。
如果能将这种力量化为己用……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猎杀这个‘猎手’?”希宁立刻明白了陆沉的想法,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狂热。
【没错。】
【但不是现在。我们需要先了解它。】
“可我们怎么了解?再放个探测器下去,不就是再给它送一份外卖吗?”徐明提出了关键问题。
【所以,我们要送一份,它敢吃,但吃不下的外卖。】
陆沉的意识,在方舟号庞大的数据库中飞速检索。
很快,一个全新的构想,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希宁,林夕。】
“在!”
“啊?在!”
【我需要你们,联手打造一个‘诱饵’。】
【一个独立的,小型的,完全模拟方舟号能量核心波动的‘能量信标’。】
【在它的内部,设置一个‘数据记录黑盒’,记录下它被‘同化’和‘吞噬’的全过程。】
【最关键的是,在黑盒的外部,用钛晶材料,给我构建一个‘因果逻辑锁’。】
“因果逻辑锁?”林夕愣了一下,这个名词她只在设计“因果律崩坏”发射器时接触过。
【对。】
陆沉解释道。
【我要你设计的这个锁,只有一个功能。】
【当‘暗金’矿脉试图解析和吞噬这个锁的时候,它会陷入一个无限循环的逻辑悖论里。】
【就像一个永远也咬不到自己尾巴的蛇。】
【这能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在黑盒被彻底摧毁前,将数据回收。】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精妙,也不可谓不疯狂。
用一个逻辑陷阱,去困住一个能量生命体。
“我明白了!”林夕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被“暗金”矿脉带来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制图师的挑战欲。
“一个无法被‘理解’,也就无法被‘吞噬’的盒子!”
“交给我!我保证让它体会到什么叫脑筋急转弯!”
“动力部分我来负责!”希宁也兴奋了起来,“我能造出一个比真核心还像核心的赝品!”
看着两个瞬间投入工作状态的技术狂人,指挥中心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李峰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
他只能理解,陆沉打算用一个“硬核桃”,去试试那个怪物的牙口。
【徐明。】
“在,领主!”
【工程部,全力配合她们。我需要这个‘诱饵’,在三个小时内完成。】
“保证完成任务!”
【李峰。】
“……在。”
【卫队保持一级战备。虽然我不认为那东西能冲破地层,但做好最坏的打算。】
“放心。”李峰握紧了拳头,“它要是敢出来,我让它知道知道,人类的步枪,也不是吃素的。”
命令下达,方舟号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而陆沉的意识,则重新沉寂下来,他将方舟号的绝大部分感知,都集中到了下方那片死寂的地底。
他能“感觉”到。
那个庞大的“暗金”矿脉,在刚才的短暂交锋后,变得更加安静了。
但那不是放弃。
那是一种更具耐心的,潜伏。
它在等。
等着下一个猎物,掉入它的“蛛网”。
【有意思。】
【那就看看,我们谁,才是真正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