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病毒？”
希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那股子标志性的懒散腔调里，头一次带上了几分匪夷所思的错愕。
“领主大人，您确定没说错？在一个准五级生物的能量核心爆炸的瞬间，把一个数据包精准地扔出去？这跟在核弹爆炸的火球里，毫发无伤地取出一粒指定的灰尘，有什么区别？”
她的比喻虽然粗糙，却无比形象。
“有区别。”陆沉的回答平静无波，“我们不是要取出来，而是要扔出去。而且，我们有坐标。”
“那也……”
“能做吗？”陆沉直接打断了她的技术论证。
通讯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希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懒散不见了，取而代孕的，是一种被激起了好胜心的、属于顶尖机械师的亢奋。
“能！但是！我需要权限，最高的权限！我需要调动工厂所有的精密加工单元，还有，仓库里最后剩下的三块源晶，我也要用！”
“都给你。”陆沉的批准快得不像话。
“好嘞！”希宁干脆地应下，“三天！给我三天时间，保证完成任务！”
通讯切断。
陆沉重新将视线投向主屏幕，那里，萧武的通讯请求已经闪烁了很久。
他按下了接通键。
萧武那张阴沉的脸再次出现，背景里的灵武号舰桥，依旧是一片肃杀。
“陆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萧武的声音里压着火。
“巧了，我的时间也很宝贵。”陆沉靠在椅子上，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加入一场更大利润的生意的机会。”
“生意？”萧武几乎要气笑了，“我跟你谈的是生存，你跟我谈生意？”
“生存，就是最大的生意。”陆沉纠正他，“你以为，解决了朝雾森林那个大家伙，我们就安全了？别忘了，风见留下的遗言里，‘摇篮’，可是有八个。”
这句话，让萧武的呼吸猛地一滞。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与其一个一个地去拆炸弹，为什么不尝试着，找到那个能一键关闭所有炸弹的遥控器呢？”陆沉的指尖，在控制台的虚拟键盘上轻轻敲击着。
“我正在做的，就是制造这个‘遥控器’。”
他将黎侗实验室里那个关于“数据病毒”的疯狂构想，用最简洁、最冰冷的语言，向萧武复述了一遍。
没有描述其中的风险，没有渲染那种扭转乾坤的豪情，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计划。
一个利用“深渊之口”的死亡广播，向所有未知的“摇篮”，播撒一份基因层面“毒药”的计划。
通讯另一端的萧武，彻底沉默了。
他脸上的怒火、不耐烦、猜忌，在陆沉的叙述中，一点点褪去，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震惊。
他身后的副官，更是听得瞠目结舌，仿佛在听一个疯子讲述天方夜谭。
敲诈？盟友？挡箭牌？
在陆沉这个横跨整个荒原，试图一次性解决所有潜在威胁的宏大布局面前，他之前和陆沉的那些勾心斗角，瞬间显得无比渺小和可笑。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陆沉的差距在哪里。
他在考虑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而陆沉，已经在考虑如何终结整个麻烦的根源。
“……我需要看到你的计划书，最详细的，包括病毒代码的结构，发射器的理论模型，以及成功率的评估。”许久，萧武沙哑地开口。
他没有问“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因为他清楚，如果陆沉的计划失败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未来可言。
“可以。”陆沉点头，“但不是免费的。作为交换，我需要你的‘天谴’导弹，进入二十四小时待命状态。我需要你的观测阵列，功率开到最大，帮我盯死那片森林。”
“还有，”陆沉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我还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一份足够大的诱饵。大到能让那片森林，在我们准备好之前，挪不动窝。”陆沉的视线，落在了广域地图上，灵武号与朝雾森林之间，那片广袤的无人区。
“我要你，向那片区域，投放足够多的高能反应物资。越多越好。就告诉那片森林，它的自助餐，开饭了。”
萧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用物资，去喂养那个怪物，用一顿饭的时间，来换取陆沉计划所需要的宝贵窗口期。
而代价，是那个怪物会变得更强，一旦窗口期结束，它对灵武号的威胁，也将成倍增加。
“陆沉，你真是个混蛋。”萧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谢谢夸奖。”陆沉欣然接受，“那么，合作愉快？”
萧武死死地盯着他，几秒钟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通讯再次切断。
控制室里，诺凌和李峰等人，看着陆沉，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们原本以为，领主只是想敲诈萧武一笔。
谁能想到，转眼之间，他就把灵武号，连同他们最强大的对手，都变成了自己计划中的一环。
这已经不是在下棋了。
这是直接把棋盘都掀了，然后自己重新画了一个。
“克莱茵，”陆沉的声音，将众人从震惊中拉回，“把黎侗的病毒开发进度，和希宁的发射器建造进度，并列在主屏幕上。”
“我要看到，我们的‘剑’和‘鞘’，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是，领主大人。”
方舟号的工业区内，沉寂了许久的重型机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无数机械臂挥舞着，将一块块珍贵的合金与复杂的线路，按照一张疯狂的设计图，拼接到一起。
一场豪赌，已经拉开了序幕。
......
三天后。
方舟号最大的组装车间里，一台造型奇特的设备，静静地矗立在中央。
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武器或仪器。
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由层层叠叠的银白色金属环构成的圆盘，环与环之间，悬浮着幽蓝色的“相位偏振晶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圆盘的中心，则是一根长达十米、由不知名黑色材料制成的、布满了复杂符文般纹路的尖锐长矛。
整个设备，既有种粗犷的工业暴力美学，又透着一股子神秘的、非科技的诡异感。
“‘定星者’一号。”
希宁拍了拍设备冰冷的外壳，脸上带着完成杰作后的疲惫与得意。
“别看它长得怪，这玩意儿一旦启动，能在万分之一秒内，把方舟号主引擎百分之三十的能量，压缩成一道信息素，然后精准地射出去。”
她打了个哈欠，补充道：“理论上，只要能量够，把它射到外太空都不是问题。当然，前提是那个‘深渊之口’爆炸的能量风暴，没先把我们自己给撕碎。”
陆沉绕着“定星者”走了一圈，没有说话。
他的手，抚过那些冰冷的金属环，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这台机器，就是他们的“剑”。
是他们唯一能将“毒药”送出去的希望。
“黎侗那边呢？”他问。
“已经完成了。”诺凌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伊卡洛斯之翼’病毒代码，最终版已经封装完毕，随时可以注入。”
“很好。”陆沉转身，“铁狼部队准备。李峰，你带队。”
“是！”李峰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我们的任务，是把这个‘定星者’，安装到‘深渊之口’的能量核心外部，越近越好。”陆沉的目光扫过即将出发的铁狼队员们，“然后，将‘伊卡洛斯之翼’注入它的核心。”
“整个过程，我们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全部撤离。”
“明白！”
庞大的运输平台，载着“定星者”，缓缓驶向那片被金色锁链禁锢的区域。
那只名为“深渊之口”的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安地蠕动，覆盖在体表的、由城市废墟构成的甲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冲撞锁链，而是收缩起来，仿佛一头预感到末日来临的野兽。
“它在害怕。”徐明看着探测器上急剧变化的生物能读数，喃喃自语。
“那就让它再多怕一会儿。”李峰检查着身上的动力外骨骼，声音冷硬。
安装过程，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他们不是在给一台机器安装零件，而是在给一头活着的、暴怒的巨兽，做一场外科手术。
无数肉芽和触须，从怪物甲壳的缝隙中疯狂涌出，试图阻止他们的靠近。
铁狼队员们用链锯剑和等离子切割器，不断地斩断这些恶心的东西，在怪物的身体表面，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路。
腥臭的黑色汁液，四处飞溅。
“快！固定支架！”李峰大吼。
几名队员合力，将“定星者”的固定支架，用高强度合金铆钉，狠狠地钉进了怪物的甲壳之中。
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整个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金色的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稳住！准备对接！”
“定星者”的主体，被机械臂缓缓吊起，对准了支架。
就在即将对接的瞬间，怪物甲壳的中心，那个被认为是能量核心的位置，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股浓稠到极致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从裂口中喷涌而出，直扑运输平台！
“幽灵！”李峰厉声喝道。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那股黑暗前方。
幽灵双手交叉，两把特制的高频振动匕首，在他身前划出两道银色的光弧，组成了一面脆弱但坚决的屏障。
噗——！
黑暗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
幽灵的身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作战服的胸口处，瞬间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了
但他终究是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对接完成！”
“病毒注入程序启动！”
希宁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频道里响起。
“定星者”中心那根黑色的长矛，顶端猛地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然后，狠狠地扎进了怪物核心的裂口之中！
“注入开始！百分之十…三十…七十…一百！”
“注入完成！”
“撤退！所有人，立刻撤退！”陆沉的命令，在同一时间下达。
李峰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幽灵，拖着他跳上了返航的突击车。
铁狼部队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了这片死亡之地。
就在他们撤出不到一公里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震彻天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愤怒的咆哮！
那不再是无声的嘶吼，而是实质的、足以撕裂耳膜的音波！
“深渊之口”那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曲、膨胀！
它体表的城市废墟甲壳，寸寸崩裂，无数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发出来，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金色的锁链，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拉扯得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克莱茵的警报，在控制室里疯狂响起。
【警告！目标能量核心正在发生不可逆的链式反应！】
【警告！‘格式化’进程被意外触发并加速！】
【预计自毁时间……正在重新计算……】
【预计自毁时间：五十九分钟五十八秒！】
原本一周的倒计时，被瞬间压缩到了一小时！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急速跳动的倒计时，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缓缓抬起手，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所有单位注意。”
他的声音，传遍了方舟号的每一个角落。
“方舟号，引擎全功率启动。准备转向。”
“我们的‘大炮’，已经上膛了。”
方舟号的控制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屏幕上那鲜红的倒计时，在无声地跳动，像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小时。
他们只剩下一小时，来完成这史无前例的疯狂计划。
“领主大人……‘定星者’的能量供应正在被干扰！那家伙的能量风暴，正在侵蚀我们的输能管线！”希宁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黎侗！病毒的扩散情况怎么样？”陆沉没有理会希宁，而是直接切换了频道。
“完美！简直是艺术！”黎侗的声音，充满了病态的亢奋，“‘伊卡洛斯之翼’已经彻底接管了它的基因表达！它正在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疯狂地自我毁灭！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走向死亡！太美了！这太美了！”
这种狂热，让控制室里的诺凌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我不管它死得美不美。”陆沉的声音冷得像铁，“我只问你，在它彻底变成一团宇宙尘埃之前，那个‘数据包’，能不能完整地形成？”
“能！绝对能！”黎侗保证道，“它的核心湮灭前的一刹那，就是数据包形成的瞬间！也是‘定星者’发射的最佳时机！”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