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突击车带着一身尘土和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冲回了方舟号。
舱门打开，李峰几乎是把腿软的徐明给拖了出来。
锤子和幽灵紧随其后，四个人身上的作战服此刻都布满了灼烧和撕裂的痕迹，显得狼狈不堪。
希宁早就在停机坪等着了，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那台“蜂鸟”增幅器外壳上裂开的大口子，她那慵懒的表情瞬间消失，心疼得直抽气。
“我的宝贝疙瘩！李峰！我让你伺候好它，你就是这么伺候的？”
“能活着把它带回来就不错了。”李峰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那鬼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
简单的汇报，却让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对那片“活体森林”的恐怖，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那不是战斗，那是求生。
是在一个苏醒的怪物脚下，蝼蚁的奔逃。
“行了，都下去休息吧。”陆沉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医疗班给他们做全面检查。希宁，把数据拷贝出来，设备抓紧维修。”
“知道了，领主大人。”希宁撇了撇嘴，指挥着几个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那台受损的“蜂鸟”抬走。
陆沉没有在李峰的失败上浪费任何时间。
他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通讯，将方舟号的全部算力，都投入到了对“深渊之口”的解析之中。
一场方舟号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科研攻关，正式拉开序幕。
黎侗的实验室，成了整个方舟号的心脏。
灵武号送来的海量资源，被毫不吝惜地投入进去。
高纯度能源晶体，被用来激活各种高耗能的扫描设备，对怪物的每一个细胞进行切片分析。
稀有金属和复合材料，则在希宁的工厂里，被制造成各种奇形怪状的、一次性的探测针和采样器，然后由铁狼部队，勇敢地送进那怪物的体内深处。
整个方舟号，都围绕着那只被禁锢的怪物，高速运转起来。
它不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巨大的、等待开采的矿场。
……
另一边，灵武号的舰桥上，气氛却与方舟号的狂热截然不同。
萧武已经三天没有离开过指挥席。
他面前的屏幕，被分成了两块。
一块，是朝雾森林的实时能量监控，那片代表着“活体森林”的红色区域，稳定而强大，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能量起伏，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另一块，则是方舟号周围的景象。
他能看到，无数的铁狼，像辛勤的蚂蚁，日夜不休地在那只名为“深渊之口”的怪物身上爬进爬出，运送着各种物资，带回一份份样本。
他能看到方舟号的能源消耗，在以一个夸张的速度飙升。
他甚至能通过一些间谍卫星的信号截获，分析出陆沉正在进行的研究，已经深入到了何等精细的程度。
他越看，心里就越是烦躁。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花钱，请人来挖自家的墙角，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司令，”大副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了，“陆沉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真的打算，就这么一直研究下去？”
“他会的。”萧武的声音有些沙哑，“直到他把那东西的最后一点价值榨干为止。”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万一朝雾森林那边……”
“它不动，我们就不动。”萧武打断了他。
这三天，他想了很多。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陆沉那个混蛋虽然贪婪，但他说得对，贸然攻击一个未知的、已经展现出智慧的五级存在，是愚蠢的赌博。
灵武号输不起。
但是，就这么被动地等着，也不是他的风格。
他盯着屏幕上，陆沉那座高速运转的“科研基地”，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再次接通了与陆沉的加密通讯。
“萧武领主，又有什么事？”陆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背景里是各种仪器运作的嘈杂声。
“我来跟你谈一笔新的交易。”萧erv武开门见山。
“哦？”陆沉似乎提起了点兴趣。
“你继续挖你的‘矿’，我不干涉。”萧武沉声说道，“我的‘炸弹’，会替你瞄准那片森林。我的观测阵列，就是你的眼睛。我会把朝雾森林的一切动向，实时共享给你。”
“听起来不错。代价呢？”陆沉问。
“代价就是，”萧武的视线，仿佛要穿透屏幕，“一旦那片森林有任何异动，威胁到我们任何一方。我需要你立刻动用你的‘格式化’武器。不是对付你笼子里的那只，而是对付森林里的那只。”
控制室里，诺凌和李峰都愣住了。
萧武这是想把他们方舟号，当成他的特种弹药库？
“萧武领主，你这个算盘，打得真响。”陆沉笑了，“用我的刀，去砍你的敌人？”
“不是我的敌人，是我们的敌人。”萧武纠正道，“而且，如果那东西的目标是你，我同样会用‘天谴’导弹支援你。这是盟友的义务。”
“盟友的义务，可不包括免费的午餐。”陆沉收起了笑容，“八二开的分成，是我们联合研究的价码。军事救援，是另一个价码。”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陆沉伸出一根手指，“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我动用‘格式化’武器的那一天。朝雾森林那个‘摇篮’的所有权，以及它死后可能产生的一切收益，比如核心、材料、数据……我，方舟号，要十成。”
“你！”萧武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这已经不是贪婪了，这是敲骨吸髓！
然而，陆沉的表情，却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可以选择不答应。然后祈祷，你的‘天谴’导弹，能在那东西冲到你面前之前，真的把它烧成玻璃。”
通讯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萧武几乎要压抑不住怒火的时候，一个急促的声音，突然从陆沉那边的通讯频道里传来。
“领主大人！紧急情况！”
是黎侗的声音。
“领主大人！‘格式化’代码……代码出问题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
陆沉瞬间切换了频道，身影已经从指挥席上站起，快步走向黎侗的实验室。
控制室里的其他人，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格式化”代码，是他们目前对付“深渊之口”的终极底牌，也是陆沉敢于跟萧武叫板的最大依仗。
这张底牌，怎么会出问题？
当陆沉推开实验室大门时，一股混杂着咖啡因、汗水和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
黎侗和他那几个已经不成人形的研究员，正围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领主大人！”
黎侗看到陆沉，像是看到了救星，他指着全息投影中一段不断闪烁着红色警报的数据流，声音都在发颤。
“您看这里！这是我们根据最新采集到的核心基因序列，进行的最终模拟推演！”
陆沉的视线，落在了那段数据流上。
那代表着“格式化”代码，在注入“深渊之口”体内后，所引发的连锁反应。
按照原计划，这段代码会攻击怪物基因链中的“锁定”序列，引发其能量核心的自我崩溃，最终让它自己把自己消灭。
“推演的结果，它死了吗？”陆沉问，声音异常镇定。
“死了！死得非常彻底！”黎侗语速飞快，“它的生物活性，会在0.3秒内完全消失！能量核心会彻底湮灭！从物理层面，它会被格式化得一干二净！”
“那问题在哪？”
“问题在湮灭之后！”黎侗的手指，在投影上狠狠一划，调出了另一组更加复杂恐怖的模型。
“它的核心在湮灭的瞬间，它吞噬掉的、属于那座尖TC市的全部能量，以及它自身进化至今的所有生物信息，会形成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数据包，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一次超光速的广域广播！”
黎侗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解释。
“那个‘锁定’序列，根本不是什么后门！它是一个陷阱！一个早就设置好的、隐藏在基因最深处的发射协议！”
“一旦我们激活‘格式化’，就等于按下了发射按钮！”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脸上满是绝望。
“它会把关于它的一切，关于尖塔能量，关于如何被我们囚禁，如何被我们解析，甚至是我们‘格式化’代码的全部信息……发送给……其他所有的‘摇篮’！”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论，吓得浑身冰凉。
这哪里是杀死它？
这分明是给它的所有同类，送去一份最完美的“进化攻略”和“版本更新补丁”！
杀了这一个，却可能催生出七个更强大、更聪明、对人类科技了如指掌的、无法被同样方法杀死的怪物！
那个所谓的“笼子”，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笼子。
它还是一个信号放大器，一个为同类准备的、信息量最大的“遗产”！
“原来是这样……”
陆沉看着那个复杂的模型，低声自语。
他的脸上，没有其他人那种惊恐和绝望。
反而，是一种拨开迷雾，看到真相后，了然的神情。
甚至，还带着一丝……兴奋？
“领主大人？”黎侗不解地看着他。
“黎侗。”陆沉忽然开口，“这个‘数据包’，我们能破解吗？”
“破解？这……这太难了！它的加密方式，超出了我们现有的技术理论……”
“我不是让你破解它。”陆沉打断他，“我是问你，我们能不能，在里面……加点料？”
“加料？”黎侗愣住了。
“对。”陆沉的思路，清晰得可怕，“既然它是个数据包，是个‘进化攻略’，那我们能不能把它，改成一份‘病毒程序’？”
“比如，在关于尖塔能量吸收的模块里，加一个会导致能量逆流的错误参数。”
“又或者，在它的基因进化路径里，植入一个致命的、无法逆转的缺陷。”
陆-沉的每句话，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黎侗脑中的迷雾。
恐惧和绝望，正在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的、极具创造性的冲动！
对啊！
为什么要去阻止它发送？
为什么不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一份“毒药”，亲手喂到所有敌人的嘴里！
“能！理论上……绝对能！”黎侗的眼睛，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只要有足够的算力和时间，我们就能篡改这个数据包！把它从一份‘遗产’，变成一份‘遗书’！”
这个疯狂的设想，让实验室里的所有研究员，都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们看向陆沉的表情，已经近乎于仰望神明。
将绝境，瞬间转化为更大的机遇。
这种思维方式，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很好。”陆沉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杀死一个“深渊之口”，只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但如果能成功散播这份“数据病毒”，那他就有可能，一次性地，为未来所有的“摇篮”危机，埋下一颗致命的种子。
这盘棋，瞬间就下大了。
“我需要多久？”陆沉问。
“不知道……”黎侗摇了摇头，随即又立刻补充道，“但我保证，会比它挣脱束缚要快！给我权限！领主大人！我要方舟号的全部算力！全部！”
“给你。”陆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留下一群陷入狂热的研究人员。
回到控制室，他看着屏幕上，萧武那张等待答复的、不耐烦的脸。
他知道，自己原本准备好的、用来敲诈萧武的条件，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需要时间。
比之前预想的，更多的时间。
他需要让“深渊之口”这个“信号发射塔”，安安稳稳地待在笼子里，直到他的“数据病毒”编写完成。
而能让萧武那个急着要“拆弹”的家伙，也耐下心来等待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给他一个更大的、无法拒绝的诱饵。
陆沉没有理会萧武的通讯请求，而是直接切换到了内部频道。
“希宁。”
“在呢，领主大人，什么事？”希宁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我需要你设计一个东西。”
陆沉看着屏幕上，那只依旧在徒劳地冲撞着金色锁链的“深渊之口”，缓缓开口。
“一个高带宽、高指向性的能量信息发射器。”
“发射器？我们不是有吗？”
“不一样的。”陆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需要它能搭载在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能量源上，在那个能量源爆炸的瞬间，将一个极其庞大的数据包，精准地，投送到我指定的坐标去。”
通讯那头的希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领主大人……您这是要……发射什么？”
陆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邃的笑容。
“一个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