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关切的询问打破了月夜的寂静,也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比比东。
她闻声转头,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当那张俊朗又带着少年人特有温暖的脸庞映入眼帘时,她深邃紫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欣喜光芒,如同冰封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是她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她晦暗人生中为数不多能带来慰藉的光源。
然而,这丝微弱的光亮,在看到紧随林夏身后走来的千仞雪时,如同被骤然泼下的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冰冷沉重的灰烬。
千仞雪那张绝美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不久前在林夏怀中娇羞依偎的红晕,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更是盛满了被爱意滋养过的明媚光彩,以及此刻对母亲的担忧——这份担忧本身,也带着独属于被爱者的底气与柔和。
比比东的心猛地一沉。
欣喜?
为谁欣喜?
又是因何欣喜?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羞耻。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玉杯,冰凉的杯壁硌着指骨,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她看着亭外这对璧人,看着他们并肩而立、气息交融的和谐景象,看着女儿脸上那她从未给予过、也从未得到过的纯粹幸福……
一股混杂着苦涩、酸楚、嫉妒、以及更深层自我厌恶的洪流,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想到一些往事了。”
比比东的声音响起,比池水还要冷清,比月光还要飘渺。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投向水中破碎的月影,仿佛那才是唯一安全的港湾。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掩盖声音里可能泄露的颤抖。
“所以,喝了点。”
这回答敷衍至极,连旁边的千仞雪都微微蹙起了秀眉。
往事?
什么样的往事,能让一向刚强冷酷、视情绪为累赘的母亲,独自在此黯然神伤,甚至借酒消愁?
林夏的心更是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太熟悉比比东了,她的骄傲,她的隐忍,她的孤高。
她此刻的寂寥和那句轻描淡写的“往事”,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几乎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跨进亭中,在比比东惊愕的目光中,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将她略显冰凉的身体拥入怀中!
“老师!”
林夏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不要难受!我永远在你身边!”
少年的怀抱温暖、结实,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阳光般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寒意,也强势地侵入了比比东筑起的冰冷心防。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比比东浑身僵硬,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想维持教皇的威严与距离,但那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温暖怀抱,又让她贪恋得无法动弹。
属于林夏的气息包裹着她,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让她心慌意乱却又无法抗拒的魔力。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千仞雪也快步上前,伸出双臂,连同林夏一起,将比比东紧紧抱住。
“母亲!”
千仞雪的声音带着急切和真诚的关切。
“我也在您身边!不要再想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两个温暖的拥抱,两份真挚的关怀,如同两份滚烫的烙铁,同时印在比比东冰冷而混乱的心上。
感受着身前身后传来的温度,听着耳畔两人发自肺腑的安慰之语,比比东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更深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苦涩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汹涌而出。
不要难受?
永远在身边?
都在身边?
多么美好的承诺,多么温暖的慰藉。
可是……这安慰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讽刺和煎熬!
他们在安慰谁?
安慰那个被往事折磨的母亲?
可她在想的,真的是那些过往的仇恨与背叛吗?
不!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琉璃亭下那刺眼的一幕——女儿羞涩幸福的红晕,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那才是此刻啃噬她心脏的毒蛇!
她在意的,是她内心深处那无法宣之于口、连自己都感到羞耻与罪恶的念头!
她在意的,是眼前这个拥抱着她的少年,他那颗在月光下朝着别人热烈跳动的心!
她在意的,是自己这份扭曲的、不该存在的、却又如同附骨之疽般无法摆脱的……不该有的心思!
身份?
她是教皇!
是千仞雪的母亲!
是林夏的老师!
这层层叠叠的身份如同沉重的枷锁,将她内心那点阴暗的、滋生蔓延的妄念死死地禁锢在最深处,让她连想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去想,更遑论宣之于口!
她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我不难受往事,我难受的是你们在一起”?
难道要说“我不要你们都在身边,我只想要……”?
荒谬!无耻!大逆不道!
这可怕的念头如同深渊的凝视,让比比东的灵魂都为之颤栗。
巨大的痛苦和自我厌弃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她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一边是身为教皇、母亲、老师的责任与骄傲铸就的冰冷外壳,一边是内心深处那疯狂滋长、无法遏制的阴暗欲望和嫉妒。
强烈的矛盾和无法宣泄的痛苦,让她周身的魂力都开始不自觉地产生剧烈的涟漪波动,一股阴冷、怨毒、腐朽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灵魂深处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紧紧抱着她的林夏,身体猛地一震!
他体内,那股源于罗刹神的神力烙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变得灼热而躁动!
这股力量与比比东身上此刻逸散出来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一股冰冷刺骨的怨念洪流,顺着拥抱的手臂,如同无数条滑腻的毒蛇,疯狂地钻入林夏的感知!
“嘶——!”
林夏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鬼手狠狠攥住!
这感觉他经历过!
在最初为比比东压制罗刹神怨念时!
但此刻,这股怨念的强度、深度、以及其中蕴含的那种扭曲、压抑、近乎绝望的负面情绪,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那不是单纯的杀戮和毁灭的欲望,更像是一种被绝望禁锢的疯狂,一种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极致痛苦所酝酿出的至暗毒液!
‘糟了!’林夏心中警铃大作,惊骇万分,‘老师的心魔……怎么突然爆发了?而且……怎么会变成这样?!比以前严重了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