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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92章 胡列娜32·余香
    小舞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按日期排好。纸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有几张上面的字已经糊了。她用手指按着最后那张,上面写着“下个月的香。照旧。”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

    “这是谁写的?”她问。

    唐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的,风一吹,又落几朵。“调香的人。”

    “你认识?”

    “不认识。独孤前辈转交的。”

    小舞没再问。她把纸条叠好,塞回他手里,又把那块灰色的石头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这个呢?”

    “姑姑给的。让我带着,回来还她。”

    小舞把石头放在桌上,跟纸条并排摆着。她看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攒东西的本事跟小时候一样。以前攒暗器零件,现在攒纸条。”

    唐三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桌边,头发散着,脸上还有刚睡醒的粉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他走过去,把那叠纸条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留着也没用。就是没扔。”

    小舞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个青绳罐子拿下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沉香的底,檀香的骨,底下还有一层很淡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她把盖子盖上,放回去。

    “还剩多少?”

    “中品还有几罐,上品三颗。我带走一颗,剩下的姑姑收着。”

    小舞把罐子放好,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你带一颗做什么?我又不用了。”

    唐三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颗香丸。硬硬的,圆圆的,用一小块布包着,跟那叠纸条放在一起。“万一。”

    “什么万一?”

    “万一以后还用得上。”

    小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了。

    唐三下午去了趟月轩。唐月华在院子里剪桂花,剪了一大篮,地上还有一堆。她看见他进来,把剪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了。小舞呢?”

    “在屋里。我来拿点东西。”

    他上了楼,从柜子里把那三颗上品香取出来,用布包好,放进怀里。又把中品的几罐搬出来,放在桌上。唐月华跟在后面,看着他把那些罐子一个一个地码好。

    “这些不带走?”

    “不带走。放您这里。”他把罐子推到她面前,“用不上了。放着就行,不碍事。”

    唐月华把罐子收进柜子里,锁好,钥匙挂在腰上。“那个调香的人,你不去谢一声?”

    “托独孤前辈转告了。”

    “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就托人转告一句?”

    唐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风把花吹下来,落了一地,黄的,碎的,像撒了一地小米。他站了很久,才开口。

    “她不想让人知道是谁。我去谢,她反而麻烦。转告一句,她知道就行了。”

    唐月华没再说什么。她把钥匙在腰上拍了拍,转身下楼了。唐三一个人在楼上站了一会儿,把那颗贴身带的香丸从怀里摸出来,解开布,放在掌心里。暗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闻一下,还是那个味道。沉香的底,檀香的骨,底下那层东西比以前更沉了,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在。

    他把香丸包好,塞回去。

    晚上,小舞在灯下缝衣服。唐三的那件破衣服,袖子裂了,领口磨白了,膝盖上还有个洞。她把洞补好了,又在领口加了一圈布,把磨白的地方遮住。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唐三坐在旁边,看着她缝。

    “唐三。”

    “嗯。”

    “你在海神岛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有。好了。”

    小舞没抬头。她把线咬断,把衣服抖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在他腿上。“你身上那些疤,是那时候留下的?”

    “嗯。”

    她伸出手,把他袖子撸起来,看着那道从手腕到肘弯的疤。长长的,白白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她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疼不疼?”

    “早不疼了。”

    她把袖子放下来,又把他领口拉开,看着锁骨发亮。她看了很久,把领口拉好。

    “你以后还走不走?”

    “走。嘉陵关那边还有仗要打。”

    小舞低下头,把针线收好,把衣服叠平。她没说话,但手指在衣服上按了很久,把折痕按了一遍又一遍。

    “那你把石头带上。回来的时候还我。”

    “好。”

    第二天,唐三去找了独孤博。独孤博在冰火两仪眼边上坐着,手里拿着一壶酒,脚边放着一碟花生。看见他来了,把酒壶往旁边挪了挪。

    “小怪物。回来了?”

    “回来了。独孤前辈,有件事托您。”

    “什么事?”

    唐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魂骨。千年的,不大,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他把魂骨放在石头上,推到独孤博面前。

    “这个您帮我转交调香的人。小舞醒了,香用不上了。替我跟她说一声,谢了。魂骨两清,不欠。”

    独孤博看着那块魂骨,没接。“人家要的是万年魂骨,你拿千年的,不够吧?”

    “不是买香的钱。是谢礼。香的钱早就付清了,智慧头骨都给了。这个是谢她香好。”

    独孤博把魂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行。我帮你转交。但她收不收,我管不着。”

    “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我给了是我的事。”

    独孤博看了他一眼,把魂骨收进袖子里,拿起酒壶喝了一口。“小怪物,你就不想知道她是谁?”

    唐三站在潭边,看着水面上飘着的白气。热的那半边冒着泡,冷的那半边结着霜。他站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想。交易完了,两清。知道是谁反而麻烦。”

    独孤博没再问。唐三转过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快。风从山里吹出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颗香丸。硬硬的,圆圆的,贴在心口。他想起在岛上的时候,每次点上这颗香,小舞的兔子就会动耳朵。别的香不会。就这个会。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不调香,不懂香。但他知道这颗香跟别的香不一样。成神之后,他能看见更多东西。点上这颗香的时候,烟不是烟,是极细的丝,一根一根的,绕在花上,不散不走。丝里面有东西在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不重,但你知道有人在看。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加快了步子。

    回到月轩的时候,小舞在院子里扫桂花。扫了一堆,黄黄的,像一座小山。她看见他,把扫帚靠在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了哪里?”

    “找独孤前辈,托他转交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谢礼。人家帮了忙,不能白帮。”

    小舞没问给谁。她把那堆桂花捧起来,装进一个布袋里,扎好口,放在墙根底下。

    “你明天走不走?”

    “不走。明天陪你。”

    小舞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翘了一点,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她转过身,继续扫地上的桂花。唐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桂花,放在掌心里。黄的,小小的,花瓣已经干了,一碰就碎。

    他把桂花放在墙根那堆袋子旁边,拍了拍手上的花粉。

    晚上,他把那颗香丸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小舞看见了,拿起来闻了闻。

    “就是这个味道。每次闻到,就觉得稳了。”

    “你记得?”

    “记得。在花里的时候,每次点上这个,就觉得不散了。别的香不会。”

    唐三把香丸包好,塞回怀里。“这是上品的。还剩一颗,我带着。”

    小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不是说用不上了吗?”

    “用不上也带着。”

    他没解释。小舞也没追问。她把手伸过来,把那块灰色的石头从他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把自己的头发解开,从里面挑了一根最长的,缠在石头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个结。

    “给你。带着。回来的时候还我。”

    唐三把石头接过来,握在掌心里。石头是温的,被她握了一下午。那根头发缠在上面,黑黑的,细细的,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他把石头放进怀里,跟那颗香丸放在一起。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小舞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他没开灯,摸黑把衣服穿好,把石头和香丸塞进最里面的口袋,把三叉戟从墙边拿起来。戟刃上的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他用手捂住,怕光晃到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舞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他走过去,把被子拉好,盖住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个人的手。他把三叉戟举起来,从树

    走出月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人,灯还亮着几盏,黄黄的,照在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他往昊天宗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但很稳。三叉戟在手里,比他还高,戟刃上的光照着前面的路。

    走了很久,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轩的院子已经看不见了,镇北侯府的灯笼也看不见了,只有城墙,高高的,灰灰的。他转过身,继续走。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颗香丸。硬硬的,圆圆的。又摸到那块石头,温温的,上面缠着头发。他把这两样东西握在一起,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他把三叉戟往肩上扛了扛,走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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