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憬六岁生日那天,天晴得很。
玉莹一早起来,给他换上新衣裳。大红的袄子,绣着福字,是提前一个月让绣娘做的。绵憬站在那儿,任她摆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个食盒。
“额娘,那是什么?”
玉莹看了一眼,说:“长寿面。吃了能活一百岁。”
绵憬眨眨眼睛,问:“一百岁是多少?”
玉莹想了想,说:“比阿玛还大。”
绵憬好像懂了,点点头。
穿好衣裳,她把他抱到桌边,坐下。长寿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绵憬拿着筷子,笨拙地挑起来,挑了半天,才送进嘴里。
“好吃吗?”
绵憬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玉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小顺子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没吭声。
玉莹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廊下。
小顺子跟过来,压低声音说:
“娘娘,东西到了。”
玉莹点点头。
“人在哪儿?”
“在城外,不敢进来。说按老规矩,东西放老地方。”
玉莹又点点头。
“知道了。”
小顺子退下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树。春天了,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绵憬已经吃完了,坐在椅子上,嘴边一圈油。她拿帕子给他擦干净,说:
“出去玩吧。”
绵憬跳下椅子,跑出去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红漆匣子。
十五块玉佩,并排躺着。
她从最底下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看。那块上刻着一个字。
“海”。
她看了一会儿,把玉佩放回去,关上匣子。
然后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块还没刻过的玉佩。
成色一般,跟她用的那些一样。
她拿着那块玉佩,走到窗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在玉佩背面轻轻划了两道。
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横,浅的竖。
横竖相交,像个“十”字。
但没有“十”。
她看着那两道痕,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玉佩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好。
叫来小顺子。
“把这个送到老地方。”
小顺子接过去,没问什么,退出去。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
天蓝蓝的,太阳亮亮的。
她忽然想起那十五块玉佩。
每一块背后都有两道折痕。
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横,浅的竖。
十五个“十”字。
她笑了笑。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转身进屋,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红漆匣子。
十五块玉佩,还躺在那里。
她从里头拿出那块刻着“海”的,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回去,关上匣子。
走到桌边,把那个小布袋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
是几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一张一张打开看。
都是折痕。
一道深,一道浅。
深的横,浅的竖。
十五张纸条,十五个“十”字。
她看完,把纸条叠好,放回布袋里。
然后拿着布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个小炭盆,是早上烧水用的。火还旺着。
她把布袋扔进去。
火苗舔上去,纸烧了,布烧了,很快变成一撮黑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撮灰,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灰散了。
她转身进屋。
绵憬从外头跑进来,满头汗,手里抓着一枝柳条。
“额娘!你看!”
她蹲下来,接过柳条,看了看。
“哪来的?”
绵憬指着外头:“河边!好多人都在折!”
她把柳条还给他,说:
“这是清明插的。插在门上,能保平安。”
绵憬想了想,问:“那咱们插吗?”
她点点头。
“插。”
绵憬拉着她的手,往外跑。
她跟着他,走到院子门口。
绵憬踮着脚,把柳条插在门缝里。
插好了,他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额娘,平安!”
她看着他,笑了。
伸手摸摸他的脸。
“对,平安。”
那天晚上,绵憬睡了以后,她一个人坐在灯下。
拿出那个红漆匣子,打开。
十五块玉佩,并排躺着。
她一块一块看过去。
看完了,关上匣子。
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她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以后不会再送玉佩了。
她笑了笑。
笑得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转身,回到床上,躺下。
手放在绵憬身上。
他睡得香,小身子热乎乎的。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