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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97章 朱祁钰71· 引
    景泰七十二年九月二十三,酉时初刻,天快黑了。

    太庙偏殿里点了一盏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把墙上挂着的那些祖宗画像照得忽明忽暗。朱祁钰站在香案前头,面前摆着一卷黄绫、一块玉牌、一个小瓷瓶、两个白纸包。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朱见洛穿着深青色的常服,二十八岁,脸上沉稳得像块石头。进门就跪下,磕头。

    “儿臣叩见父皇。”

    朱祁钰看着他,没让他起来。

    七日后,他就是皇帝了。

    她开口说:“起来。”

    朱见洛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拿起那卷黄绫,展开,递给他。

    “看看。”

    朱见洛接过去,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受导引九禽戏,只传亲子,不传妻妾、母亲、女婿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违背,天地不容,子孙断绝,削爵除籍,天下共击之。”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她。

    朱祁钰把那卷黄绫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去,慢慢地烧,边儿卷了,黑了,整张黄绫烧成一团火。她把火扔进铜盆里,看着它烧完,变成一撮黑灰。

    “坐。”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团,自己先盘腿坐下。

    朱见洛也坐下,盘着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

    朱祁钰开口:

    “正形练身,柔筋练骨,养脏练五脏。这个,练的是神。”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牌,递给他。玉牌上刻着九只禽鸟,青鸾、白鹤、玄龟、鹿、熊、猿、蛇、龙、凤,栩栩如生。

    “戴上。”

    朱见洛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挂在脖子上。玉牌贴着胸口,凉凉的。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

    “第一式,青鸾引。看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

    “青鸾,飞的时候,先伸脖子,再展翅膀,再抬腿。一气呵成,不能断。”

    她慢慢动起来。脖子先伸,肩膀跟着打开,手臂像翅膀一样展开,然后一条腿抬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正要起飞的鸟。

    动作慢,极慢,但流畅得像水在流。

    收势,她看着他。

    朱见洛站起来,学着她的样子,伸脖子,展臂,抬腿。

    朱祁钰走过去,把他的头往上托了托,把他的肩膀往后扳了扳,把他抬起的腿往下压了压。

    “脖子要伸,但不能硬。肩膀要开,但不能僵。腿要抬,但不能晃。”

    他又做了一遍。这回对了。

    “记住这个感觉。”

    朱见洛点头。

    朱祁钰回到蒲团上坐下。

    “回去练熟了,明天这个时辰,再来。”

    朱见洛跪下磕头,退出去。

    门关上。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酉时,他来,她教一式。

    第二式,白鹤翔。平衡。

    第三式,玄龟息。沉潜。

    第四式,鹿戏。轻灵。

    第五式,熊戏。厚重。

    第六式,猿戏。迅捷。

    第七式,蛇戏。绵长。

    第八式,龙戏。变化。

    第九式,凤戏。收放。

    第九天,最后一式教完。

    朱见洛站在屋子中间,从头到尾练了一遍。青鸾引,白鹤翔,玄龟息,鹿戏,熊戏,猿戏,蛇戏,龙戏,凤戏。一式一式,动作流畅,神韵都在。

    练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朱祁钰点了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她从香案上拿起那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导引药酒,每月初一、十五各喝一小杯。登基后五年,不能断。”

    朱见洛接过去,看了看瓶底,刻着他的名字。

    她又拿起那两个白纸包。

    “这是定神香,练功前焚一炷,能让你稳下来。这是通络香,气血滞的时候焚一炷,能帮你顺。”

    朱见洛接过,跪下磕头。

    朱祁钰看着他,二十八岁,跪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

    她忽然说:

    “这九式,是根基。还有四十九式,五年后你根基稳了,朕自会传你。”

    朱见洛抬起头,看着她。

    “玉牌上的图谱,五年后才能细看。记住了?”

    “记住了。”

    她摆摆手。

    “去吧。后天登基,好好睡一觉。”

    朱见洛磕头,站起来,退出去。

    门关上。

    朱祁钰坐在蒲团上,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黑漆漆的,月亮还没升起来。

    她站了很久。

    十月初二,登基大典后的第二天。

    兴民行宫里,四间密室的门紧闭着。从卯时到午时,四个人轮流进去,轮流出来。

    朱见澜卯初进去,辰初出来。出来时手里攥着个本子,一边走一边记什么。

    朱见淮辰正进去,巳正出来。出来时眼睛亮亮的,走路带风。

    朱见沐午初进去,午末出来。出来时安安静静的,但嘴角带着笑。

    朱见澈未初进去,申初出来。出来时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朱祁钰站在后头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进,一个一个出。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的光。

    申时三刻,最后一个太监也撤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十月初十,四皇子最后一式都教完了。

    朱祁钰把他们叫到乾清宫暖阁。

    四个人站成一排,都看着她。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朱见澜二十七岁,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朱见淮二十七岁,眼睛还是那么亮。朱见沐二十六岁,安安静静的。朱见澈二十六岁,眼眶不红了,但眼睛里有光。

    她从桌上拿起四个小瓷瓶,四个白纸包,一个一个递给他们。

    “导引药酒,每月初一、十五各喝一小杯。定神香,练功前焚。通络香,气血滞的时候焚。”

    四个人接过去,看了看瓶底,都刻着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他们,说:

    “这九式,好好练。练好了,能强身健体,能活长久。”

    四个人跪下磕头。

    她摆摆手。

    “去吧。往后你们大哥当皇帝,你们好好辅佐。”

    四个人站起来,退出去。

    走到门口,朱见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话。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蓝蓝的,太阳亮亮的,几朵白云飘过去。

    周太监在边上站着,小声说:“太上皇,您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她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炕边坐下。

    炕桌上又摆了一叠折子,是户部送来的。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刚才那四个人的脸。

    朱见澜攥着本子的手,朱见淮亮亮的眼睛,朱见沐嘴角的笑,朱见澈眼睛里的光。

    她嘴角弯了弯。

    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九式。青鸾引,白鹤翔,玄龟息,鹿戏,熊戏,猿戏,蛇戏,龙戏,凤戏。

    一个一个,都在那儿。

    她嘴角弯了弯。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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