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二年腊月十九,金谷封地。
雪下了三天三夜,到今日才停。院子里积了半人深的雪,崇简带着亲兵扫了一上午,才扫出一条从院门直通正屋的路。
崇简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了又聚。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雪地里踏出一条黑线,慢慢往这边来。
承安的马车到了。
六十七岁的皇帝从车上下来,跺了跺脚,把靴子上的雪跺掉。胸口两块玉——一块五十五式道韵玉珏,一块仿青华玺——一凉一暖,贴着他的心跳。他往里走,崇简迎上去。
“四哥。”
崇简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朝正屋那边扬了扬下巴。
承安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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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九十七岁的太后,鬓角全白了,但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
承安在榻边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娘。”
青荷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稳否?”
承安说:“稳。”
青荷嘴角弯了扯。
承安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
“阿娘,今年的事,儿子先报一报。”
青荷点点头。
承安说:“正月里,成德李宝臣死了。他儿子李惟岳想袭位,儿子没准。田悦、李正己、梁崇义都反了,四镇连兵,打了一年。”
青荷听着,没说话。
承安说:“六月里,李希烈平了梁崇义,襄阳收复了。可李希烈这人,杨炎当年说得对,狼戾无亲,迟早要反。”
他顿了顿。
“杨炎十月里死了。”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承安说:“卢杞构陷,说他家庙有王气。德宗赐死,走到崖州半路,追上去缢的。”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卢杞这人……”
承安说:“儿子盯着他。暂时动不了。”
青荷点点头。
承安又说:“郭子仪六月里也死了。八十五岁,病死的。德宗辍朝五日,赠太师,陪葬建陵。”
青荷靠在引枕上,很久没说话。
郭子仪,她没见过,但知道这人。一辈子打了多少仗,平了安史之乱,单骑退回纥,功高盖主却没被猜忌。八十五岁,善终。
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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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说完朝里的事,合上本子,看着青荷。
“阿娘,您今年让人传话说有东西给儿子。”
青荷点点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承安。
“你先看看这个。”
承安接过,低头看。
纸上写着:
药品:
防疫散六十九万份
金疮药粉六十九万包
避秽丸六十九万丸
十滴水六十九万瓶
仁丹六十九万瓶
符箓:
安神符八千枚
避秽符八千枚
书籍:
《黄帝内经素问》《灵枢经》《伤寒论》《金匮要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外台秘要》《本草纲目》(抄本)《齐民要术》《四民月令》《汜胜之书》《耒耜经》《茶经》《营造法式》《水经注》《山海经》《禹贡》《汉书·地理志》《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三略》《李卫公问对》《盐铁论》《通典》(部分)《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新唐书》《旧唐书》(部分)《道德经》《南华真经》《冲虚真经》《金刚经》《法华经》《维摩诘经》《华严经》《大般涅盘经》《抱朴子》《周易参同契》《云笈七签》《开元占经》《五行大义》《星经》《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缀术》《缉古算经》《千金月令》《四时纂要》《山居要术》《相雨书》《土牛经》《师旷占》《范子计然》《陶朱公养鱼经》《种树书》《洛阳牡丹记》《荔枝谱》《橘录》《笋谱》《菌谱》《糖霜谱》《酒经》《北山酒经》《茶录》《品茶要录》《宣和北苑贡茶录》《竹谱》《禽经》《兽经》《鱼经》《蚕书》《织女传》《梓人传》《木经》《营造法式补遗》《武经总要》(部分)《守城录》《练兵实纪》(抄本)等等。
另有黄金五万两、白银三十万两、铜钱二百万贯。
承安看完,抬起头,看着青荷。
“阿娘,这……这是多少年的?”
青荷说:“六十三年。”
承安的手微微一顿。
青荷说:“从开元二十三年开始,每年攒一点。药品是这些年断断续续炼的,符箓是画的,书是让人抄的、买的、收的。金子银子是封地作坊的利润,一年一年存下来的。”
她从引枕上看着他。
“这些都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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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
“阿娘……”
青荷摆摆手。
“别哭。哭什么。”
承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青荷说:“你当了十八年皇帝,新都稳了,河北四镇也稳了。这些东西,你用得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承安。
“东西都在封地库房里。你回去的时候,让崇简带人装了车,运回新都。”
承安双手接过钥匙。
青荷说:“药品够你用几十年的。符箓不多,但紧要关头能派上用场。那些书,你拿回去,太医院、国子监都能用。金子银子,你看着花。”
承安点点头。
青荷看着他。
六十七岁的儿子,鬓角白发又多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
“你那两块玉,还在?”
承安说:“在。道韵玉珏戴了三十年,青华玺仿版戴了十九年。都在胸口,一凉一暖。”
青荷点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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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走后,青荷一个人躺着。
窗外月光洒在雪地上,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个本子。
一模一样的清单。
药品六十九万份,符箓八千枚,书单密密麻麻,黄金五万两、白银三十万两、铜钱二百万贯。
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回枕下。
这份,不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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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德二年腊月,青荷九十九岁。
她在封地躺了三十四年,生了九个儿子,教了几百个孙辈曾孙辈,攒了六十三年家底。
九儿子承安,当了十八年皇帝,新都河阳城坚粮足,河北四镇质子年年入朝,回纥互市岁岁换马。
四儿子崇简,七十六岁了,还在带兵练功,锐士三阶以上四千人,私兵两万二千,阵法八阵练得滚瓜烂熟。
大儿子崇胤八十三,二儿子崇昚八十一,三儿子崇昞七十九,五儿子承嗣六十三,七儿子承业六十一,八儿子承宁五十三,九儿子承泰五十三。
九个儿子,一个不少。
腊月二十那天,九兄弟又齐了。
崇胤先报:“宗学四十六个孩子,太子九禽戏练熟了,那几个小质子十二式学得还行。”
崇昚报:“作坊纸两万五千刀,油四千斤,布六千匹。”
崇昞报:“粮库够吃三年半,药材防疫散还有一万二千份。”
崇简报:“私兵两万二千,锐士四千,阵法没出岔子。”
承嗣报:“煤矿今年产铁六万斤。”
承安报:“新都常平仓粮够六年,武库药材够四年,商队今年又收了三万石粮。”
承业报:“漕运走了三十六船粮。”
承宁报:“田承嗣死了,他儿子田维接班,那孩子是咱们宗学出去的,老实得很。”
承泰报:“互市今年换了一千五百匹马。”
九个声音,九个“稳”。
青荷听完,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睁开眼,一个一个看过去。
九张脸,从八十三到五十三,从满头白发到两鬓微霜。
都在这儿了。
她伸出手。
九个儿子一个一个过来,让她在手背上拍了拍。
拍完了,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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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兄弟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爆竹声,是封地上的百姓在守岁。
崇简看着那个方向,说:“今年过年,三千一了。”
崇胤说:“三千二。”
崇昚说:“三千三。”
崇昞说:“三千四。”
崇简笑了。
“年年涨。”
承安站在最边上,胸口两块玉,一凉一暖,贴着他的心跳。
他想起库房里那六十九万份药品、八千枚符箓、满屋子的书、五万两黄金、三十万两白银、二百万贯铜钱。
六十三年攒的。
都给他了。
他抬头看着那间屋子的窗。
窗纸上映着一点灯光,昏黄昏黄的,但一直亮着。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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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青荷闭着眼,嘴角弯着。
她听着外头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又睡着了。
梦里没有药品,没有符箓,没有那些费心费力的数字。
只有九个儿子,站在雪地里,等着过年。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化了。
日头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