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的夏天,热得人心头发慌。
承安从外头进来,先在廊下站了站。院子里练功的声音依旧,哥哥们带着孙辈曾孙辈站了满院子,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他听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冰盆,凉丝丝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没捧茶,就那么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四十三岁的儿子,眉眼还是那样黑亮亮的,比从前更深沉了些。
“阿娘。”
承安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洛阳那边,今年打了两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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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里,高仙芝和大食在怛罗斯打了一场。”承安说,“他带着三万兵,翻葱岭走了七百里,在怛罗斯城和阿拉伯大军打了五天。头几天唐军占上风,结果葛逻禄人临阵倒戈,唐军大败,死了两万多,只逃回来几千人。”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高仙芝呢?”
承安说:“跑了。本来还想收拾残兵再战,被李嗣业劝住了。阿拉伯人也没敢追,被唐军打怕了。”
青荷嘴角弯了扯。
“这一仗虽败,倒有个意外。”承安说,“唐军里有些造纸工匠被俘,把造纸术传给了阿拉伯人。往后这世上,会有更多地方会用纸了。”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承安说:“剑南那边,郭虚己五月攻吐蕃,破了洪拔城。六月就病死了,鲜于仲通接了节度使。”
青荷点点头。
“杨国忠那边呢?”
承安说:“杨国忠今年正月兼了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是他的人,出兵南诏的事,是他撺掇的。”
崇简合上本子,说:“还有,安禄山正月入朝,又让贵妃用锦绣裹着洗三,闹得满城皆知。他在亲仁坊的新宅子,壮丽得连禁中都比不上。陛下说,胡人眼大,不可令他笑我。”
青荷嘴角弯了扯。
“胡人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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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说完了,等着她说话。
青荷靠在引枕上,很久没开口。
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
她忽然说:“那七式,练得如何了?”
承安说:“每日都练。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七式练完,再练九禽戏,再练九字诀。如今身上那暖意,不是往外渗,是往里收。”
青荷点点头。
“今日叫你来,不是问练功的。”
承安看着她。
青荷说:“你接手周福的事,有十年了?”
承安说:“十一年了。天宝三载到现在。”
青荷点点头。
“这十一年,你看着朝堂上那些人,来来去去,打打杀杀。看出什么了?”
承安想了想,说:
“儿子看出,这朝堂上的人,分三种。”
青荷看着他。
承安说:“第一种,是李林甫那样的。用权术压人,压得越狠,恨他的人越多。他赢了十几年,可底下的人,都在等他倒。”
青荷点点头。
“第二种,是杨国忠那样的。靠攀附上位,得了势就敛财,敛了财就嚣张。他以为自己赢了,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坑。”
青荷嘴角弯了扯。
“第三种呢?”
承安说:“第三种,是高力士那样的。一辈子谨慎,一辈子不争。他不压人,不攀附,只做好一件事——让陛下离不开他。”
青荷看着他。
四十三岁的儿子,眼睛黑亮亮的,里头有东西在动。
“你觉得,这三条路,哪条走得远?”
承安说:“高力士那条走得最远。但他走的是宦官的路,咱们走不了。”
青荷说:“那咱们走哪条?”
承安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想,咱们走的是第四条。”
青荷等着他说。
承安说:“咱们不压人,不攀附,不伺候人。咱们让所有人,都离不开咱们。”
青荷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承安看见了。
“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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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说:“封地上的粮食,够封地吃五年。煤矿作坊产的铁、纸、布,外头买不到。私兵五千人,比边镇精兵还强。朝堂上,高力士收了咱们的钱,杨国忠收了咱们的钱,边令诚也收了。范阳、平卢、河东,都有咱们的眼线。”
他顿了顿。
“安禄山要是反了,长安就乱了。长安乱了,谁有粮,谁有兵,谁就是爷。”
青荷看着他。
“安禄山一定会反?”
承安说:“会。他在范阳养了八千曳落河,都是精选的胡人壮士,一以当十。他的宅子里,兵器堆满了。他差的就是一个借口。”
青荷点点头。
“那他反了以后呢?”
承安说:“他反了,朝廷就要打。朝廷一打,就要征粮征钱。到时候,谁手里有粮,谁就能换官、换兵、换命。”
青荷说:“那你准备怎么换?”
承安说:“儿子想,先换人。”
青荷看着他。
承安说:“哥舒翰那边,咱们送过礼,他收了。郭子仪那边,咱们也送过,他也收了。这些人以后都要带兵,让他们念着封地的好,比什么都强。”
青荷点点头。
“还有呢?”
承安说:“朝里那些小吏,咱们安插了十五个。现在都是芝麻官,十年后,就是六部郎中。”
青荷嘴角弯了扯。
“还有呢?”
承安说:“还有,儿子想,等安禄山反了,咱们不能出头。”
青荷等着他说。
承安说:“出头的人,死得快。咱们要躲在后头,看谁快死了,拉一把。看谁要赢了,送一程。等他们打完了,咱们还在。”
青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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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给青荷。
“阿娘,上个月的吃完了。”
青荷接过,打开。里头还剩两颗。
七颗药,吃了五个月,还剩两颗。
她看了一会儿,递还给承安。
“还剩两颗。吃完就不用吃了。”
承安接过,揣回怀里。
青荷看着他,说:“你比你四哥,想得深。”
承安说:“儿子不敢比四哥。四哥是帅,儿子是眼睛。”
青荷笑了。
“眼睛也好。帅没了眼睛,打不了仗。”
承安点点头。
青荷说:“那七式,你好好练。等天下乱了,能让你多活几年的是身子骨,不是钱。”
承安跪下,磕了个头。
“儿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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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走后,青荷一个人躺着。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想着今天的事。
怛罗斯败了,两万人没了。
造纸术传出去了。
安禄山快反了。
承安说的那些话。
三种人,第四条路。
她嘴角弯着。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那些孩子,都在。
还有那七式,在承安心里。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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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院子里又传来练功的声音。
崇胤在前头领,崇昚崇昞在后头跟着,崇简站在边上,承嗣承业承宁承泰各站一边。承安站在角落,练着那七式。
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
一式一式,不急不躁。
没人知道他在练什么。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青荷躺在屋里,听着外头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