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512章 墨兰104— 药雨润荒
    江南东路的急报是深夜送进宫的。

    

    赵策英在福宁殿批阅奏折,看到那份加急文书时,眉头骤然锁紧。文书上说,常熟县一带自入秋后便疫情蔓延,起初只是三五个村子,如今已扩散至百里之地。百姓“十室虚其六”,田垄荒芜,尸骸枕藉,地方官仓告急,恳请朝廷速拨粮药。

    

    他合上文书,沉默片刻,起身朝凤仪宫走去。

    

    已是亥时三刻,宫里大半灯火已熄。凤仪宫内殿却还亮着,墨兰披着外袍坐在灯下,正翻阅曹太医新送来的药材册子。她产后未满一月,按说该早早歇下,但自从能下床走动后,便又开始处理这些事务。

    

    “怎么还没睡?”赵策英进门便问。

    

    墨兰抬头见他神色,心中已猜出七八分:“可是江南的疫情又重了?”

    

    赵策英将文书递给她。

    

    墨兰接过,借着灯光细细看完。文书上的字句冰冷,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状,她几乎能想象出来——荒芜的田野,空荡的村落,病倒的百姓,绝望的哭声。

    

    “朝廷拨了六万石常平米。”赵策英在她对面坐下,“粮能解饥,却救不了病。太医院那边报上来的方子,药材凑不齐,就算凑齐了,送过去也来不及。”

    

    墨兰放下文书,手指轻轻划过册子上“苍术”“藿香”“板蓝根”这些药材名。

    

    “疫情蔓延得快,寻常汤药煎煮分发,确实缓不济急。”她缓缓道,“但若有一种药,能化在水里,让百姓就着粥饭喝下,便能防病防疫……”

    

    赵策英眼神一动:“你有法子?”

    

    墨兰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色中的宫墙。月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她当然有法子。

    

    这些日子在药室里“练习”炼丹,那些用普通御用药材、以简化手法制成的“下等品”,成色虽不完美,药效也远不及真正丹药,但比起寻常汤药,终究多了几分“凝练”与“调和”之力。若将这些药散化入水中,让灾民服用,不敢说能起死回生,但增强体抗力、预防疫病扩散,应是有效的。

    

    只是这些药散,来路说不清。

    

    “臣妾这些日子翻阅古籍,”墨兰转过身,语气平静,“见到一个方子,说是将几味防疫药材反复蒸馏提纯,得其精华,化水可饮。法子繁琐,耗费也大,但若真能成,一剂可惠及百人。”

    

    赵策英看着她:“你能做?”

    

    “可以试试。”墨兰道,“只是需要大量药材,且成败未卜。若成了,便请陛下以‘朝廷新研制的防疫药散’之名,随粮送往江南。若不成……也只是耗些药材,无伤大雅。”

    

    赵策英沉吟片刻:“你需要什么?”

    

    “苍术、藿香、金银花、板蓝根、甘草,这几样多多益善。”墨兰列出药材,“再给我两日时间。”

    

    “准了。”赵策英站起身,“朕让内务府即刻调拨。两日后,无论成与不成,给朕个准信。”

    

    “是。”

    

    赵策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你身子还未全好,量力而行。”

    

    墨兰微微一笑:“臣妾省得。”

    

    待赵策英离去,墨兰唤来值夜的宫女:“去请曹太医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夜深人静,凤仪宫偏殿的药室却亮起了灯。

    

    曹太医匆匆赶来,听闻皇后要连夜试制防疫药散,先是一惊,随即看到墨兰列出的药材单子和那套“反复蒸馏提纯”的法子,更是愣住。

    

    “娘娘,这法子……古籍中确有记载,但工艺极繁,十次也未必能成一次。”曹太医迟疑道,“且所需药材量极大,若要供给江南灾民,只怕……”

    

    “所以才要试。”墨兰已换上一身简便衣裳,长发松松挽起,“曹太医,你帮我配药、控火。成与不成,试过才知。”

    

    曹太医见她神色坚决,不敢再劝,只得挽袖上前。

    

    药室里很快弥漫起药材的苦涩气味。大铜锅里,药材与水共煮,蒸汽通过竹管冷凝,滴入瓷瓶。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蒸馏,药材的精华便浓缩一分,药液的颜色也从浑浊转为清亮。

    

    墨兰站在锅前,神识微动。

    

    她不能动用真正的炼丹手法,但多年修炼淬炼出的对药材“气性”的感知,让她能精准把握火候与时机。哪一味药材该先下,哪一味该后放,蒸馏到第几次该收汁——这些判断,远非寻常医者可比。

    

    曹太医起初还有些忐忑,但见皇后手法娴熟、指挥若定,心中渐渐安定下来。他不知皇后从何处学来这般本事,但想起这些日子宫里流传的“皇后善养生”“皇后通医理”的说法,又觉得似乎理所应当。

    

    一夜过去,天色将明时,第一批药液终于制成。

    

    墨兰取了一小勺,化入清水中,自己先尝了一口。药液微苦,入喉后却有一股暖意散开,精神为之一振。

    

    “成了。”她轻声道。

    

    曹太医也尝了尝,眼中露出惊喜:“娘娘,这药液虽不知防疫之效具体如何,但药性温和纯正,确非凡品!”

    

    “还不够。”墨兰看着那几瓶药液,“这点量,杯水车薪。”

    

    她走到药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装着“下等品”药散的瓷瓶。这些是她平日练习所制,药效驳杂,她自己从不服用,原本打算找个时机让赵策英以赏赐之名处理掉。

    

    如今,正是时候。

    

    “曹太医,”墨兰转身,“将这些药散也取出来,与方才的药液调和。记住比例——十份药液,兑一份药散。”

    

    曹太医一怔:“娘娘,这些药散……”

    

    “是我平日研习所制,药性不纯,但无害。”墨兰语气平淡,“单用无益,但若与提纯药液相合,或可增强几分效力。你只管照做。”

    

    曹太医不敢多问,依言行事。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凤仪宫药室日夜不休。内务府源源不断送来药材,宫人们轮班值守,曹太医带着两个徒弟亲自把控每一道工序。而墨兰,则在那间只有她自己能进的内室,将那些“下等品”药散,一包一包地混入大批量制成的药液中。

    

    她做得很仔细。每一批药液,她都会先试过,确保药性温和无害,再根据其浓淡,调整“下等品”的掺入量。那些药散里微不可察的“凝练”之力,足以让寻常药液效力倍增,却又不会引起怀疑——毕竟,这是“反复蒸馏提纯”的古法所制,效果好一些,也是应当的。

    

    第三日清晨,第一批成品终于装箱。

    

    整整五十个大木箱,每箱装着两百个油纸包,每包药散可化十斤水,供百人饮用一次。算下来,这些药散若能妥善分发,可惠及数十万灾民。

    

    赵策英亲自来看。他拆开一包,见是深褐色的细腻药粉,气味清苦中带着微甘。

    

    “这便是你说的‘防疫药散’?”

    

    “是。”墨兰站在他身侧,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清明,“用法已写在单子上——化入洁净水中,每人每日饮一碗。不敢说能治已病之身,但增强体抗力、防疫情扩散,应有七分把握。”

    

    赵策英捏起一点药粉,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

    

    “你这两日,几乎没合眼吧。”他忽然道。

    

    墨兰微微一笑:“灾情紧急,臣妾睡不着。”

    

    赵策英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再多问。他转身吩咐随侍的太监:“传旨,这批药散以‘朝廷新制防疫圣药’之名,随粮车即刻发往常熟。沿途州县,凡有疫情之处,皆按需分发,不得延误。”

    

    “是!”

    

    太监领命而去。赵策英又看向墨兰:“你立了一大功。”

    

    “是陛下决断及时,是太医院与宫人们协力,臣妾不过出了个主意。”墨兰语气平静,“若这药散真能救人性命,便是陛下仁德泽被苍生。”

    

    赵策英知道她这是在将功劳归于朝廷、归于他。他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道:“你去歇着吧。江南若有消息,朕会告诉你。”

    

    “谢陛下。”

    

    墨兰行礼告退。回到内殿,她在榻上坐下,才觉得浑身乏力。接连两日不眠不休,便是她有修为在身,产后未愈的身子也感到了疲惫。

    

    但她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那五十箱药散,每一包都掺了她亲手制的“下等品”。那些用御用药材、简化手法练出的“失败品”,如今将化作江南的雨露,滋润那片疫病横行的土地。

    

    她不会因此沾上个人因果——药散是以朝廷名义、皇帝旨意送出的。百姓感念的会是天子恩德,会是朝廷仁政。

    

    而她,将在这场大疫中,收割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的功德。这些功德会滋养她的青莲道种,会让她在这条长生路上,走得更稳。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验证。

    

    验证她那套“三级产品”体系的可行性。下等品,就该这样用——借皇家之手,惠及万民,不沾因果,只收功德。

    

    至于中等品……

    

    墨兰目光望向药室方向。那里还藏着一些她这些日子用优质药材、以稳定简化手法制成的药丸。药效比“下等品”精纯许多,她本打算留着,等赵稷、赵珩、赵璇再大些,给他们调理身体用。

    

    现在想来,这些也该归入“林氏储备”了。将来海外建国,医疗是立身之本。这些凡俗药材所制的“优质品”,足以让林氏在陌生之地,拥有远超旁人的生存保障。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墨兰躺下,闭上眼睛。她知道,江南的灾民还在病痛中挣扎,朝廷的粮车和药箱正在路上。她所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消息,以及……继续织她的网。

    

    凤仪宫外,秋日的晨光洒满宫道。五十个木箱被装上马车,在禁军护卫下驶出宫门,朝南而去。

    

    车马辘辘,扬起淡淡尘埃。

    

    而这深宫之中,那位刚刚诞下龙凤胎的皇后,已在疲倦中沉沉睡去。无人知晓,她梦中是否见到了江南的山水,是否听到了灾民饮下药散后,那一声声感恩的祈祷。

    

    但无论知晓与否,这场“药雨”,终究是要落下去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