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宫里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宫灯挂齐了,春联写好了,祭祀用的三牲六礼也备妥了。各司各院都等着过年,气氛松快了些,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喜气。
凤仪宫却还和往常一样。澄心斋里,青荷正看着尚宫局送来的除夕宫宴座次图——这是第三稿了。
前两稿都被她打了回去。第一稿把几位年迈的太妃排得太靠后,第二稿又把几个新晋的嫔御排得太靠前。都不合适。
“按本宫画的来。”青荷用朱笔在图上圈了几处,“陈太妃、吴太妃挪到第二排,挨着太后。刘太嫔眼睛不好,安排个亮堂的位置。新进的这几位……放第三排,别太显眼。”
尚宫局的女官接过图,仔细记下,小心问:“娘娘,那……威北侯府、襄阳侯府这几家的座位?”
“按品级来。”青荷淡淡道,“威北侯是一等侯,坐左三。襄阳侯是二等,坐右四。英国公府……老太爷年高,位置靠前些,但别越过宗室亲王。”
“奴婢明白。”
女官退下后,春莺端上新沏的茶。青荷端起茶盏,却又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娘娘,”春莺轻声道,“这几日各宫都来谢恩,说是娘娘赏的年礼厚重,心中感激。”
“嗯。”青荷应了一声,“都记下了?”
“记下了。”春莺拿出一本册子,“威北侯府送了一对翡翠如意,说是给娘娘添福。襄阳侯府送了一匣子南海珍珠。程国公府送了一尊白玉观音。英国公府送得最实在——两车今年新收的粳米,说是庄子上自己种的,让娘娘尝尝鲜。”
青荷嘴角微扬。张家确实会做人。送米,听着土气,却是最贴心的——宫里什么珍奇没有?缺的是这份实在心意。
“英国公府的米,”她放下茶盏,“分一半送到清漪院,让母亲尝尝。另一半……留着熬腊八粥,过年时用。”
“是。”
“那些珍珠、如意、玉观音,”青荷又道,“登记入库,别急着用。往后赏人,或是回礼,都用得上。”
春莺一一记下。她知道娘娘的意思——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摆着看的,是资源,要用在刀刃上。
二、慈元殿的暖
腊月二十二,青荷去慈元殿请安。
太后的咳疾好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正靠在暖炕上听孙嬷嬷念经。见青荷来,脸上露出笑:“这么冷的天,你还跑来。”
“给母后请安是应该的。”青荷行礼坐下,“母后今日气色好多了。”
“多亏你的药。”太后叹道,“那些太医开了多少方子,都不如你那几丸药管用。”
“是母后福泽深厚。”青荷谦道,“如今腊月将尽,母后可有什么想添的、想改的?臣妾让人去办。”
太后想了想,道:“哀家这里都齐全。倒是西六所那几位太妃……往年冷清,今年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让她们也热闹热闹?”
青荷心下了然。这是太后在试探,也是在做人情——那几位太妃无儿无女,若年节能得些体面,自然念着太后的好。
“臣妾正想跟母后说呢。”她温声道,“除夕宫宴,臣妾把几位太妃的座位都往前调了。另外……内府监备了些年礼,臣妾想着,是不是再添些?比如陈太妃信佛,送尊佛像;吴太妃喜欢听戏,请个戏班子去她宫里唱两出。”
太后听了,连连点头:“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吧。”
从慈元殿出来,青荷径直去了内府监。吩咐掌事太监:“陈太妃处加一尊鎏金佛像,要开过光的。吴太妃处请‘庆喜班’腊月二十八、二十九连唱两日,戏码选喜庆的。刘太嫔眼睛不好,送些软和的衣料,再添两盏亮堂的宫灯。”
太监一一记下,心里却嘀咕:这些花费不小,皇后娘娘倒是大方。
青荷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都是从本宫份例里出,不动公中的银子。账目记清楚,年后本宫要查。”
太监心头一凛,忙道:“奴才明白,一定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三、盛家的闭门
腊月二十四,小年。盛府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却不见有客往来。
王大娘子在暖阁里和海朝云包饺子,手法熟练,一个接一个,摆在竹帘上整整齐齐。
“母亲,”海朝云轻声说,“今日小年,忠勤伯府又递了帖子,想送些年礼过来。”
“回了吧。”王大娘子头也不抬,“就说老爷身子不爽利,年后再走动。”
“威北侯府、襄阳侯府也递了帖子……”
“一律回绝。”王大娘子放下擀面杖,“咱们盛家今年过年,谁也不见。送礼的收下,记清楚,年后按数回礼。拜年的,一律挡驾。”
海朝云应下,心中明白婆母的顾虑。如今皇后娘娘风头正盛,盛家若是张扬,便是给宫里添麻烦。
正说着,长柏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寒气。
“父亲在书房,”他对母亲道,“让儿子来传句话——今年年节,盛家上下不许收重礼,不许赴宴请,更不许议论宫里的事。”
“我省得。”王大娘子道,“你父亲身子如何?”
“还好,就是夜里睡不安稳。”长柏顿了顿,“今日朝上,又有御史弹劾皇后干政。陛下……留中不发。”
王大娘子手一抖,饺子捏破了馅。
“母亲不必忧心。”长柏宽慰道,“陛下信任娘娘,那些闲言碎语,动摇不了根本。”
话是这么说,可王大娘子心里还是不踏实。这宫墙里的风波,哪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四、英国公府的算盘
英国公府的花厅里,老将军正和儿子下棋。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
“父亲今日怎么想起下棋了?”英国公落下一子。
“下棋如治国。”老将军盯着棋盘,“你看这棋,不能只顾着吃子,得看全局,看走势。皇后娘娘这步棋……走得妙。”
英国公想了想:“父亲是说,娘娘借着年节,在整顿后宫?”
“不止。”老将军摇头,“她在织网。西六所太妃们得恩典,念的是她的好;各宫赏赐厚薄有度,显的是她的公允;连内府监那些太监,如今做事都得按规矩来——这都是她的网。”
他落下一子,吃了对方一片:“网织得密,才能兜得住东西。如今这宫里,说话算数的,除了太后、陛下,就是她了。”
英国公若有所思:“那咱们家……”
“咱们家是网上的一个结。”老将军道,“结要结实,但不能太显眼。该走动时走动,该静默时静默。就像这棋,该守时守,该攻时攻。”
父子俩继续下棋。窗外飘起细雪,落在屋檐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五、凤仪宫的夜
腊月二十八,宫里到处都在为除夕做准备。尚膳监忙着备菜,尚衣局忙着熨烫礼服,连宫道上扫雪的太监,都比往日勤快三分。
凤仪宫后院,制药房暂时改成了库房。曹太医带着人清点药材,把用剩的、还能留的,一一登记封存。不能留的,按规矩处理。
青荷在澄心斋里,看着曹太医送来的药材清册。疫情这几个月,用掉的药材确实不少,但换回的东西更多——名声、人心、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功德。
她知道这份功德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存在。就像园丁浇水施肥,草木自会生长。
“娘娘,”春莺进来禀报,“威北侯府又送年礼来了,说是老夫人亲手做的年糕,让娘娘尝尝。”
“收下吧。”青荷道,“回一盒宫里的点心,再添两包养元散。”
“是。”春莺记下,又问,“那……盛家送的年礼,怎么回?”
“按旧例。”青荷道,“不必厚,也不必薄。”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从库里挑几匹上好的松江棉布,送给盛家大奶奶。就说……本宫听说她有了身孕,这些布软和,给孩子做衣裳正合适。”
春莺一愣,随即明白——这是娘娘在告诉盛家:我记得你们,但只记该记的。
夜深了,宫里各处都安静下来。只有守夜的太监,提着灯笼在宫道上巡逻,影子被拉得老长。
青荷独自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点点灯火。腊月将尽,年关将至。这个年,注定不平静。
但她不怕。
园丁种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松土,要施肥,要修剪,要等待。等树长成了,根扎稳了,才能遮风挡雨。
她现在做的,就是松土施肥。一点点,一处处,不急不躁。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花在灯笼光里飞舞,像漫天的柳絮。
青荷转身回屋,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远处的更鼓声,一声,又一声,在雪夜里回荡。
像是在数着日子,又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腊月将尽,新年将至。
而园丁的活计,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