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在午后未时三刻,驶入白水坡地界的。
不是顾侯府那气派的朱轮华盖车,也不是盛家常用的青呢小轿,而是一辆半旧的、没有任何徽记的乌篷马车,拉车的马也显得疲惫,蹄声拖沓。车子没有进庄院,而是停在了庄子外头那片新栽的、枝桠还光秃秃的果林边上。
车门推开,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年轻妇人,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比甲,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发髻梳得有些松散,只简单插了一支银簪。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锦缎襁褓裹着的婴儿,孩子似乎睡着了,没什么动静。后面跟着个同样面带倦容、眼神警惕的丫鬟,正是明兰身边的小桃。
主仆二人下了车,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安静、齐整的庄院,又看了看周围井然有序的田垄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冒着袅袅炊烟的工坊棚屋。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她们此刻心境截然相反的、沉静的生机。
明兰的脚步有些虚浮,抱着孩子的手臂却稳得很。小桃上前想扶她,她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庄院大门走去。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苍头,并不认得这位衣着朴素、面色憔悴的少妇,但见她气度不凡,还是客气地拦了一下:“这位娘子,请问找谁?”
“我……”明兰的嗓子有些哑,她清了清,“我找你家主人,清平县君。我是……故人。”
老苍头有些犹豫,正待细问,莲心恰好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的人,惊得差点叫出声,连忙快步上前:“六……六姑娘?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来!”她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那茫然的门房一眼,亲自引着明兰和小桃往里走。
庄院不大,穿过前庭,绕过一片打理得干净利落的菜畦,便到了青荷日常起居和处理事务的偏厅。厅门开着,青荷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另一只手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弄着,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格,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平静无波。
“县君,六姑娘来了。”莲心在门口低声禀报。
青荷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望来。看到明兰和她怀里襁褓的瞬间,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放下算盘和册子,站起身。
“六妹妹。”她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请坐。莲心,上茶,要温的。”她目光落在明兰怀里的襁褓上,“孩子……可还好?”
明兰没有坐。她站在厅中,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一路上的奔波、焦虑、四处碰壁的委屈和此刻面对这位早已疏远、甚至可称得上“对头”的姐姐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一同涌了上来,让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小桃在一旁,心疼地看着自家姑娘,又焦急地望向青荷。
青荷静静看了明兰片刻,对莲心道:“带这位姑娘去隔壁厢房歇歇脚,用些点心。”又对明兰,“孩子若醒了,怕是会闹。这里说话不方便。”
小桃看向明兰,明兰轻轻点了点头。小桃这才跟着莲心,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厅里只剩下姐妹二人,还有那个安静睡着的婴儿。
“坐吧。”青荷再次示意一旁的椅子,“你脸色不好,站着更耗神。”
明兰这次缓缓坐下了,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低头,看着怀中婴儿细嫩的脸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四姐姐……我……我没别的办法了。”
青荷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慢慢说。”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听庄户汇报收成。
“二郎(顾廷烨)被流放了。”明兰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襁褓上,“说是去岭南……那是什么地方啊……他临走前,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没交代……宫里、父亲、母亲、哥哥……我能求的人都求了,能走的路都走了……可他们……他们不是闭门不见,就是劝我认命……”她抬起泪眼,看向青荷,那眼神里有绝望,也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弱的期待,“四姐姐,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以前……可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在外头,认得的人多,庄子也经营得好,说不定……说不定能听到些不一样的消息?或者……或者……”
她说不下去了。她能指望什么呢?指望这个曾经处处与她争锋、后来更是几乎断了往来的庶姐,冒着风险去打探连她父兄都不敢触碰的消息?还是指望她能有什么通天的门路,去解救一个被皇帝亲自下旨流放的“罪臣”?
她自己都觉得这祈求渺茫得可笑,荒唐得可怜。可她怀里的孩子还这么小,她的丈夫生死未卜,她就像溺水的人,哪怕看到一根稻草,也想拼命抓住。
青荷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明兰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襁褓中无知无觉的婴儿,也看着明兰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那火苗的名字叫“不甘”,叫“情义”,也叫“孤立无援”。
良久,青荷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六妹妹,你的难处,我听见了。”
只这一句,没有安慰,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刚才那本册子,又取过一张裁好的、寻常的竹纸,没有用笔,只是用指尖在算盘旁边一个盛着清水、用来润笔的小小瓷碟里,蘸了蘸。
然后,她在那张竹纸上,写了四个极淡、极小的字。
写完后,她拿起那张纸,没有折,只是轻轻握在掌心,走回明兰身边。她没有把纸递给明兰,而是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孩子的襁褓,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极快地、借着衣袖的遮掩,将那张微湿的纸,塞进了明兰紧紧抱着襁褓的手边缝隙里。
她的动作很快,很轻,除了明兰,无人察觉。
“孩子还小,经不起奔波劳累。”青荷的声音在明兰耳边响起,依旧是那平淡的调子,“你也是。顾侯爷的事,是朝廷大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们能做的,有限。”
她退开一步,目光平静地看着明兰:“喝完茶,歇一会儿,就回去吧。以后……若无必要,不必再来。我这里,也只是个种田养蚕的庄子,帮不上你什么。”
这话听起来冷漠,甚至是逐客。明兰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空洞。她以为,最后这一点渺茫的希望,也熄灭了。
“我……知道了。”她哑声道,抱着孩子慢慢站起身,“打扰四姐姐了。”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朝外走去,甚至忘了礼数。那张被她手指下意识攥住、已经揉在掌心、贴着襁褓的微湿竹纸,她似乎毫无所觉。
青荷站在原地,看着她踉跄的背影,看着小桃急忙上前搀扶,看着莲心一脸担忧地送她们出去。
直到马车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春日田野的风里。
莲心送完人回来,脸上带着不忍:“县君,六姑娘她……看着真可怜。咱们就真的……”
青荷已经坐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那本册子,目光落在算盘上,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莲心,”她打断莲心的话,“去跟赵老实说,上次让他盘点的东西,单子尽快给我。还有,春耕用的粮种,再核查一遍,不许有任何霉变。工坊这个月的出货记录,晚膳前我要看到。”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
莲心怔了怔,看着县君那副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
厅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算珠偶尔拨动的轻响。
那张写着四个清水小字的竹纸,或许早已在明兰无意识的紧握中,被体温烘干,字迹模糊,或与襁褓的锦缎揉在一处,难以分辨。
那四个字是:
平安,勿躁。
没有落款,没有来历,像一滴无意间溅上的水渍,像一阵吹过即散的风。
它不会改变圣旨,不会带来援兵,甚至不能给那个绝望的妇人一个明确的希望。
它只是在滔天巨浪拍下时,于无人处,悄悄递过去的一片薄薄的、无声的浮木。能不能抓住,抓住了又能支撑多久,全看那人自己的造化与心志。
而对于递出浮木的人来说,这不过是她构建的庞大而稳固的系统边缘,一次微小的、可控的、且几乎不留痕迹的“涟漪”。
风波依旧在外头汹涌。但她的庄园里,阳光正好,算盘声清脆,新一年的生计,才刚刚开始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