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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3章 威德服远安南疆
    书接上回。

    

    “你……再说一遍?”简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震惊仍未完全褪去。

    

    刘晔将文书又向前递了递,语气肯定,一字一句地重复:“交州刺史士燮,遣其弟士壹为使,携贡品、表文,已至豫章。声称感念朝廷恩德,丞相威仪,愿举交州七郡之地,归顺朝廷,永为藩属,听从丞相号令。使者队伍约百人,贡品包括明珠、大贝、琉璃、翡翠、犀角、象牙等珍物,以及驯象、孔雀等奇兽,另有稻米五千斛,以示恭顺。”

    

    简宇接过文书,快速展开。帛书质地细腻,字迹工整,用的是正式的官方文书格式,末尾盖着交州刺史的印信,以及士燮的私章。内容与刘晔所言一般无二,言辞恭顺,姿态放得极低,俨然将简宇奉若朝廷代表、天下共主。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歧义。然后,缓缓坐回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震惊过后,是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交州,地处岭南,远离中原,山川阻隔,气候湿热,多瘴疠之地。士燮家族世代居此,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士燮本人官至交趾太守,后被朝廷加封为绥南中郎将,总督交州七郡,可谓土皇帝般的存在。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士燮在交州割据近四十年,直到孙权时期才名义上归附,实则保持着高度自治。这是一个极其精明且务实的地方豪强,懂得在乱世中保全实力,左右逢源。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在自己刚刚平定江东、尚未对交州流露出任何意图的时候,主动前来归降?而且姿态如此之低,几乎是将整个交州拱手奉上?

    

    是慑于兵威?有可能。自己连破袁术、刘繇、严白虎,收服王朗、华歆,平定山越,势头正盛。交州虽远,但消息总会传过去。士燮担心成为下一个目标,先下手为强,以归顺换取安宁和地位,这是乱世常见的自保策略。

    

    是内部不稳?交州看似铁板一块,但士燮家族内部,交州本地豪强与士家之间,未必没有矛盾。或许士燮想借朝廷(或者说自己)的名义,加强统治,压制异己?

    

    还是说……有诈?以归降为名,行缓兵之计,甚至暗藏祸心?

    

    无数念头在简宇脑中飞速闪过,面上却渐渐恢复了平静。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刘晔:“子扬,此事你怎么看?士燮是真心归附,还是另有所图?”

    

    刘晔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略一沉吟,答道:“丞相,以晔之见,士燮此举,当是真心居多,至少表面上是真心归顺。原因有三。”

    

    “其一,丞相平定江东,威震东南。山越为患百年,历代难以根除,丞相数月而定之,兵锋之盛,士燮不会不知。交州虽远,然唇亡齿寒之理,士燮乃明智之人,岂能不懂?与其待丞相兵临城下,不如主动归附,既可保全家族富贵,又可免交州生灵涂炭。”

    

    “其二,交州僻处岭南,虽士燮经营有方,物产丰饶,然毕竟地广人稀,兵甲不精。且其北有荆州刘表,西有益州刘璋,皆非易与之辈。士燮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今丞相平定江东,威加海内,士燮顺势来归,便可借丞相之势,震慑邻邦,稳固其位。”

    

    “其三,”刘晔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据细作所报,士燮年事渐高,其子弟中虽不乏才俊,如士壹、士?、士武等,然威望能力皆不及士燮。士燮或虑身后之事,欲借归附朝廷,为子孙求一稳妥靠山,保家族长享富贵。”

    

    张昭此时也捋须开口道:“子扬所言有理。昭亦以为,士燮主动来归,利大于弊。纵使其心存观望,首鼠两端,然名义上归附,丞相便可遣官吏、驻军队于交州要地,徐徐图之,总好过大动干戈,远征瘴疠之地。”

    

    张纮补充道:“且其弟士壹亲为使臣,携带重礼,诚意颇显。丞相可厚待其使,察其言,观其行,再作定夺。”

    

    简宇静静听着,手指仍在轻轻敲击案几。众人的分析合情合理,士燮归降,无论真心假意,对自己而言,目前看来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不费一兵一卒,将偌大一个交州纳入势力范围,不仅极大拓展了战略纵深,获得了丰厚的物资补给(交州盛产珠宝、香料、木材、稻米),更在政治上取得了巨大声望——这是四方诸侯主动归附的标杆!

    

    然而,越是巨大的利益突然摆在面前,越需要冷静。士燮不是刘繇那样的庸才,也不是严白虎那样的莽夫,更不是王朗、华歆那样的纯粹文人。他是一头经营交州数十年的老狐狸,他的每一步,必然都有深意。

    

    “使者现在何处?”简宇问。

    

    “回丞相,据豫章快马回报,士壹一行已过庐陵,正沿赣水北上,预计五日后可抵达鄱阳,再换船东下,十日左右可达会稽。”刘晔答道。

    

    简宇计算着时间。十日,足够做出充分的准备和应对。

    

    “传令沿途州县,以礼接待士壹一行,供应无缺,但需严密护卫,不得使其与地方过多接触。尤其是山阴城内,加强警戒,外松内紧。”简宇开始下达指令,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断,“子布,准备迎接使团的礼仪章程,规格要高,显出朝廷气度,亦显我对士燮归附的重视。子纲,起草回文,言辞要恳切褒扬,先应下此事,具体细节,待我与士壹面谈后再定。”

    

    “诺!”张昭、张纮齐声应道。

    

    “子扬,”简宇看向刘晔,“你亲自去一趟豫章,以劳军慰问为名,提前接触士壹,探其口风,观其为人。记住,不卑不亢,既要显示朝廷威仪,又要表达接纳的诚意。”

    

    “晔明白。”刘晔拱手。

    

    简宇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目光再次落在“交州”那片广袤的区域上。交趾、九真、日南、合浦、苍梧、南海、郁林……七郡之地,几乎相当于整个江东的面积。若真能不战而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书房中的众人,最后落在窗外明媚的春光上。

    

    “士燮……”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意思。这份大礼,我收下了。只是这礼盒之中,除了明珠翡翠,不知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他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此事暂不外传,尤其是军中,一切如常。”

    

    “遵命!”

    

    众人行礼退出,书房内恢复了安静。简宇独自站在舆图前,久久凝视。交州的归附,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后的景象光怪陆离,既有诱人的珍宝,也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机。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意味着他的势力,从此不再局限于江东一隅,而是真正拥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本。

    

    窗外的阳光更加灿烂,几只春燕掠过屋檐,发出清脆的鸣叫。简宇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空气,眼中的光芒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荆州刘表,益州刘璋……你们,准备好了吗?

    

    棋盘已经展开,而他,即将落下又一枚重子。

    

    士壹是在三日后午后抵达会稽山阴城的。那时节江南初春的暖阳正斜斜照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石泛着柔和的光泽。城门前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商贩的叫卖声、运货牛车的轱辘声、守城军士查验路引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生机勃勃的市井图景。

    

    士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向外望去。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眉目间透着几分文士的儒雅,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马车是简宇派来迎接的制式车驾,四匹健马拉着,车身漆成玄色,饰以朱色纹路,低调中透着威严。前后各有十名骑兵护卫,铠甲鲜明,马匹雄健,行进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这便是会稽……”士壹低声自语。交州虽大,但州治龙编城与眼前这座江东重镇相比,终究少了几分繁华气象。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商铺鳞次栉比,货物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大多整洁,面色红润,与交州那些面有菜色的百姓截然不同。

    

    更让他心惊的是街市间的秩序——没有争抢,没有喧哗,连小贩摆放货品都井然有序。这种秩序背后,是强大武力和有效治理的体现。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前行,车轮碾过石缝发出均匀的“辘辘”声。士壹放下帘子,靠回软垫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兄长士燮的叮嘱犹在耳边:“此去江东,务必谨慎。简宇此人非同小可,观其所行,既有雷霆手段,亦怀仁德之心。若能以诚相待,或可保全我士氏一门。”

    

    保全……士壹在心中苦笑。交州七郡,地广人稀,瘴疠横行,民风彪悍,多年来他们士家苦心经营,方能在朝廷鞭长莫及之处维持一方安宁。可如今天下大势已变,简宇横扫江东,兵锋所指,无人能挡。继续割据,无异于以卵击石;可若真放弃基业,又岂能甘心?

    

    马车忽然放缓速度,外头传来护卫将领的声音:“士先生,郡守府到了。”

    

    士壹整了整衣冠——他特地穿了一身交州产的浅青色锦袍,既显身份,又不过分张扬。马车停稳,侍从掀开车帘,他弯腰下车,双脚踏上坚实的青石地面。

    

    郡守府门楼高大,朱门铜钉,两侧各立一尊石狮,威武肃穆。门前站立八名持戟甲士,目不斜视,身姿挺拔如松。门楼正中悬挂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东将军府”五个大字——这是简宇在朝廷的正式官衔,虽然天下皆知“丞相”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士先生,请。”一名文吏打扮的中年人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在下张纮,奉丞相之命在此迎候。”

    

    士壹心中微凛。张纮之名他早有耳闻,此人是简宇麾下重要谋士,与张昭并称“二张”,如今竟亲自到府门迎接,这礼遇不可谓不重。

    

    “张先生亲自相迎,壹惶恐。”士壹连忙还礼,姿态放得很低。

    

    张纮微微一笑,侧身引路:“先生远道而来,丞相已在正堂等候,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三重门廊,每进一重,景致便深一分。前院开阔,青石板铺地,两侧栽种松柏,已有春芽萌发;中庭有假山水池,几尾红鲤悠然游弋;后院则是正堂所在,建筑古朴大气,飞檐斗拱,廊柱漆成深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路上,士壹暗暗观察。府中仆从往来有序,步履轻捷,见到张纮与自己,皆垂首避让,礼数周全。偶尔有文吏捧着文书匆匆而过,也都是神色专注,无人交头接耳。这种严谨高效的氛围,与交州官署那种散漫随意的风格截然不同。

    

    正堂前,两名侍卫推开厚重的木门。堂内光线明亮,窗格上糊的素绢透进柔和的日光,地面铺设深色木地板,光可鉴人。正北面设一席主位,后悬一幅巨大的江东六郡舆图,图上山川城邑标注详尽,几条红线勾勒出简宇近年来的进军路线,气势恢宏。

    

    主位前设一长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摊开的竹简。案后坐着一人,正低头阅卷,听到门开声,方才抬起头来。

    

    这便是简宇。

    

    士壹第一眼看去,心中便是一震。此人比他想象中更加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如刀裁,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薄而轮廓分明。

    

    他未着铠甲,只穿一件玄色深衣,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明明是一身文士打扮,却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英武之气,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更让士壹惊讶的是简宇身上的气质。没有想象中的倨傲,也没有胜利者的骄横,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如深潭静水,波澜不惊。这种气场,他在兄长士燮身上见过,但那需要数十年的历练沉淀,而眼前之人,竟在如此年纪便已拥有。

    

    “交州士壹,拜见丞相。”士壹不敢怠慢,上前三步,整衣正冠,而后深深一揖。

    

    简宇放下手中的竹简,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士壹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士先生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手掌扶在士壹臂上,温热而有力。

    

    “谢丞相。”士壹起身,顺势打量。两人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简宇的面容。年轻是真的年轻,但眼角已有极浅的细纹,那是常年殚精竭虑的痕迹。肤色是健康的麦色,想必时常奔波于军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漆黑如墨,望进去时,仿佛能看到星河流转,深不可测。

    

    “坐。”简宇摆手示意堂侧早已备好的席位。

    

    士壹谢过,在右侧首位坐下。张纮则坐在他对面。侍从无声上前,奉上茶汤,那茶盏是上好的越窑青瓷,釉色温润,茶汤清香四溢。

    

    简宇回到主位坐下,却不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堂内一时安静,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种沉默带着无形的压力。士壹知道,这是简宇在等他先开口——毕竟是他主动来归,自然该表明来意。他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文书,双手捧起:

    

    “丞相,此乃家兄士燮命在下带来的表文,另有贡品清单在此,贡物已交由贵属清点收纳。”

    

    一名侍从上前接过文书,呈到简宇案前。简宇并不急着打开,只将文书放在一旁,目光仍落在士壹脸上,微笑道:“交趾太守士威彦(士燮字)之名,我久仰了。中平四年受命赴交州,至今已十七载,保境安民,教化蛮荒,有功于朝廷。此番遣先生前来,我心甚慰。”

    

    这话说得客气,但士壹听出了弦外之音——简宇特意点出“朝廷”,是在强调自身的正统地位;提到士燮的功绩,既是认可,也是在提醒:你们终究是朝廷的臣子。

    

    “丞相过誉。”士壹欠身道,“家兄常言,受命于朝,自当尽忠职守。只是交州偏远,道路艰险,多年来与中原音讯难通,家兄每每思及,常怀愧疚。”

    

    “哦?”简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如今为何又主动遣使来见?”

    

    终于问到关键了。士壹心中紧了紧,面上却保持恭谨:“回丞相,家兄闻丞相提雄兵,定江东,诛叛逆,安黎庶,仁德布于四方,威名震于天下。又闻丞相尊奉天子,匡扶汉室,此诚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家兄感念朝廷恩德,又慕丞相威仪,故而特命在下前来,一则上表称臣,进献方物;二则代家兄向丞相问安,表达归顺之心。”

    

    他这番话斟酌已久,既捧了简宇,又表明士燮是向“朝廷”称臣,而非向简宇个人屈服,同时还强调是“归顺”而非“投降”,用词极为谨慎。

    

    简宇听完,脸上笑意深了几分,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先生这话说得周全。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

    

    “丞相请讲。”

    

    “交州七郡,地广数千里,民数百万,士威彦经营多年,上下归心。”简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若真心归顺,何不亲自来朝?若担心路途遥远,我可派兵护卫。若忧心离开后州郡生乱,我可遣良吏暂代。可如今只派先生带来一纸表文、若干贡品,这归顺……究竟有几分诚意?”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士壹额角渗出细汗,他早知简宇非易与之辈,却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单刀直入,毫不掩饰疑虑。

    

    “丞相明鉴。”士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家兄确有亲来朝觐之心,奈何三事难为。其一,交州蛮夷杂处,部族林立,家兄在时尚能镇抚,一旦离开,恐生变乱,届时不仅辜负朝廷重托,更会祸及百姓。其二,家兄年事已高,今年已六十有五,交州至扬州,路途数千里,山川险阻,瘴疠横行,恐身体不堪劳顿。其三……”

    

    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家兄闻听丞相军威之盛,法令之严,心有敬畏。虽怀赤诚,却也不免惶恐——不知丞相将如何安置交州,如何处置士氏一门?故而先遣在下前来,探听丞相意旨,若蒙宽宥,自当举家来归。”

    

    这番话半真半假。士燮确实年长,交州也确实不稳,但最关键的还是最后一句——试探简宇的态度。若能保持半独立状态,继续统治交州,那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争取最好的条件。

    

    简宇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点,目光投向堂外庭院。春日的阳光穿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简宇忽然轻笑一声:“先生倒是坦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士壹,仰头看着图上标记的交州区域。交趾、九真、日南、合浦、南海、苍梧、郁林,七个郡的名字在图上排列,覆盖了大汉最南端的广袤土地。

    

    “士威彦的顾虑,我理解。”简宇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经营一方十四载,骤然要放弃,任谁都会不舍。担心安危,也是人之常情。不过——”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士壹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先生可知,我为何能在这乱世之中,短短数月之间便定江东、收江淮、平山越?”

    

    士壹摇头:“请丞相赐教。”

    

    “因为我从不心存侥幸。”简宇走回主位,却未坐下,而是站在案前,双手撑案,身体前倾,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天下分裂,诸侯割据,每个人都在算计,都在权衡。刘表守成,刘璋苟安……他们都想在不付出全部代价的情况下,获取最大的利益。但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要么忠心归顺,交出权柄,我保你一世富贵安康;要么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我亲提大军,踏平你的基业!没有第三条路!”

    

    这最后一句如惊雷炸响,震得士壹耳中嗡嗡作响。他脸色微白,双手在袖中握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简宇这番话,已经彻底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将赤裸裸的现实摆在他面前:要么完全臣服,要么战争。

    

    “丞相……”士壹艰难道,“家兄绝无二心,只是……”

    

    “只是还想继续做交州的土皇帝,对吗?”简宇打断他,语气讥诮,“名义上归顺朝廷,实际上仍由士氏掌控一切,赋税自收,官吏自任,军队自统——是不是这样?”

    

    士壹哑口无言。因为简宇说的,正是士燮和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期望。

    

    简宇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先生不必尴尬,人同此心。若换作是我,也会这么想。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变得冷硬:“我是简宇,不是刘表,更不是那些庸碌之辈。我的治下,政令必须统一,法度必须严明,赋税必须归公,军队必须听调!绝不允许有任何国中之国,法外之地!”

    

    每一个“必须”都如重锤砸下。士壹感到呼吸困难,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谈判的余地已经不多了。

    

    简宇重新坐下,恢复了先前那副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之语不是出自他口。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先生远来是客,今日暂且说到这里。表文和贡品我收下了,这是士威彦的心意,我领情。至于如何安置……”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样吧,我给士威彦两个选择。”

    

    士壹精神一振,屏息聆听。

    

    “第一,”简宇竖起一根手指,“他亲自带着家眷、部属,来扬州见我。我上表天子,封他为后将军,赐爵县侯,食邑千户。他的弟弟们——包括先生你——皆封偏将军,子侄辈封中郎将。你们举家迁往京城长安,朝廷会赐予宅邸田产,保你们世代富贵。”

    

    后将军!偏将军!中郎将!

    

    这些官职爵位不可谓不重。后将军是重号将军,地位崇高;偏将军也是高级武职;中郎将更是天子近卫。若是寻常人得了这样的封赏,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但士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他听懂了简宇的潜台词:交出交州的一切权力,举家迁往长安,名为封赏,实为软禁。从此士氏一门就成为笼中之鸟,再也无法染指交州分毫。

    

    “那……第二呢?”士壹声音干涩。

    

    “第二?”简宇笑了,那笑容冰冷,“那就是我亲提十万大军,南下交州。到那时,就不是封官赐爵,而是刀兵相见了。士威彦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没有第二。所谓的两个选择,其实只有一个——要么和平交权,要么战争灭族。

    

    士壹感到一阵眩晕。他来之前设想过许多种可能:简宇可能会要求派遣官吏监督,可能会要求上交部分赋税,可能会要求裁减军队……但无论如何,总该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他万万没想到,简宇的态度如此强硬,条件如此苛刻,几乎不留任何转圜的空间。

    

    “丞相……”士壹艰难地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在下回去与家兄商议?”

    

    “当然可以。”简宇爽快答应,“先生舟车劳顿,先在驿馆歇息几日。我会命人好生招待。待先生休息好了,随时可以启程回交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希望士威彦能尽快给我答复。春耕之后,我军就要开始新一轮的整训了。时间……不等人。”

    

    这话中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士壹知道再谈下去也无益,只得起身行礼:“谢丞相体谅。那在下先行告退。”

    

    “张先生,送送士先生。”简宇对张纮道。

    

    “诺。”

    

    张纮引着士壹退出正堂。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可士壹却觉得浑身发冷。

    

    “士先生,”张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丞相的话虽直,却是真心为你们士家着想。”

    

    士壹苦笑:“张先生,举家迁往京城,从此困守一方,这……真是为我们着想吗?”

    

    张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士壹,目光复杂:“先生可知,丞相为何能得江东士民拥戴?”

    

    不等士壹回答,他便继续道:“因为丞相行事,向来公平。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不因私废公。对山越如此,对豪强如此,对士族也是如此。严白虎叛乱,丞相灭其族;王朗归顺,丞相待之以礼,仍用为会稽太守;虞翻恃才傲物,丞相不以为忤,反委以重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丞相最恨的,便是那些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之人。因为他们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安宁于不顾,使百姓常年陷于战乱。所以对待这样的人,丞相从不手软。但若真心归顺,丞相也绝不亏待——王朗、华歆,哪个不是高官厚禄,安享富贵?”

    

    士壹沉默。张纮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终究难以接受。

    

    “言尽于此。”张纮拱手,“驿馆已备好,先生请先休息。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谢张先生。”士壹还礼,心情沉重地跟着仆从往驿馆方向走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张纮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正堂。

    

    堂内,简宇仍坐在主位上,但案前多了两个人——刘晔和刚从吴郡赶回来的周瑜。两人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公瑾何时回来的?”简宇看到周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今晨刚到。”周瑜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听说交州来使,便直接过来了。”

    

    简宇点点头,看向刘晔:“子扬,你怎么看?”

    

    刘晔沉吟片刻:“士壹此来,确是试探。士燮不愿放弃交州基业,但又惧怕我军威,故而想以进贡称臣换取半独立地位。丞相方才一番话,已经断了他的念想。”

    

    “断是断了,但他们会如何选择?”简宇问。

    

    周瑜接口道:“以燮之为人,恐不会轻易就范。他在交州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肯轻易放弃?必会拖延时间,观望形势。”

    

    “拖延?”简宇冷笑,“我军春耕之后便要整训,夏收之前必须解决交州问题。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刘晔道:“丞相封官之策,实为阳谋。士燮若接受,则交州不战而定;若拒绝,便是公然抗命,丞相便可名正言顺出兵讨伐。无论如何,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正是此理。”简宇颔首,“我就是要逼他做选择。要么来扬州享福,要么在交州等死,没有中间道路。”

    

    周瑜却微微皱眉:“丞相,士燮在交州深得民心,蛮夷皆服。若强攻,虽能胜,但交州地形复杂,瘴疠横行,恐伤亡不小。且战事拖延,会影响荆州攻略。”

    

    “所以我才给他封赏,而非直接讨伐。”简宇道,“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但底线不能退——交州必须真正纳入治下,绝不能继续维持半独立状态。”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交州的位置:“天下分裂已久,百姓苦矣。我既立志一统,便不能容忍任何割据存在。今日若对士燮让步,明日刘表、刘璋、张鲁都会效仿,届时天下何时能定?”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周瑜和刘晔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敬佩。

    

    “丞相高瞻远瞩。”刘晔道,“那我们现在……”

    

    “等。”简宇回到座位,“给士壹几天时间,让他好好想想。同时传令各军,春耕之后,加紧整训。无论士燮如何选择,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诺。”

    

    马车驶出会稽城东门时,正是辰时三刻。清晨的阳光斜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将“会稽”两个隶书大字映得金光闪闪。士壹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缝隙回望,城楼上巡逻的士卒身影挺拔如松,枪矛的寒光在晨晖中闪烁。

    

    他记得三日前初抵此城时的震撼。

    

    那时也是这样的清晨,但心境截然不同。来时的他虽怀忐忑,终究存着一丝侥幸——或许简宇会满足于名义上的归顺,或许能争取到类似“羁縻”的宽松条件,或许……有太多的或许。

    

    如今所有的或许都被击得粉碎。

    

    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发出沉闷的声响。士壹闭上眼,简宇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又在脑海中浮现。那不是三十七八岁的人该有的眼睛——太过沉稳,太过洞彻,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

    

    “要么他来,要么我去。”

    

    八个字,轻描淡写,却斩断了一切回旋的余地。

    

    马车上了官道,速度加快。车外传来护卫队长的声音:“大人,已出会稽地界,前面是山阴县。”

    

    士壹“嗯”了一声,没有睁眼。他需要整理思绪,需要想清楚如何向兄长禀报。

    

    简宇给出的“一个月期限”,从会稽到交趾龙编,单程就要六到七日。这意味着兄长接到消息后,只有半个月左右的决策时间。这还不算信使路上可能遇到的延误,不算商议所需的时间,不算……

    

    “大人,前方有驿站,是否歇息?”护卫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必,继续赶路。”士壹睁开眼睛,“今日多赶些路,争取天黑前到诸暨。”

    

    “诺。”

    

    车队继续前行。道路两旁是连绵的水田,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江南的春耕比交州早,这里的稻苗已泛出新绿。更让士壹心惊的是田埂上巡逻的乡兵——他们穿着统一的号衣,持着长枪,三人一队,秩序井然。

    

    这绝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简宇对地方的控制,比他想象的更深入、更严密。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诸暨城外。守城士卒查验了通关文书——那是张纮亲自签发的,盖有镇东将军府的大印。士卒看过文书,又仔细核对了车队人数、车马,这才挥手放行。

    

    “丞相有令,凡持此文书者,沿途驿站需好生接待,不得怠慢。”守城门伯恭敬地说。

    

    士壹心中苦笑。这看似礼遇,实则是无形的宣示:从会稽到交州,每一寸土地都在简宇掌控之中。你们的行踪,我了如指掌。

    

    在驿站安顿下来后,士壹屏退左右,取出笔墨。他必须给兄长写信,但提起笔,却久久无法落墨。

    

    如实禀报?说简宇态度强硬如铁,要么举家迁往长安为质,要么等着大军南下?那兄长会作何反应?那位统治交州十四年、在蛮荒之地开出一片天的老人,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可若不实说,又能如何?拖延?简宇给的期限只有一个月,从会稽到交趾,路上就要耗去近半月,哪有时间拖延?

    

    笔尖的墨滴在素绢上,晕开一团污迹。士壹颓然放下笔,双手捂住脸。

    

    夜深了,驿站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士壹重新提起笔。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将会稽之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写下。写到简宇那番话时,笔尖颤抖,字迹歪斜:

    

    “……兄长安坐交趾,或不知简宇之能为。此人年虽不及四十,而气度沉凝,目光如炬。言谈之间,不怒自威。麾下文武,皆当世英才;麾下士卒,皆百战精锐。更兼挟天子以令诸侯,据中原而望四海,此诚不可与之争锋者也。

    

    “今其开出二途:一来朝受封,富贵可保;二抗命不尊,大军即至。看似宽仁,实无转圜。弟观其人,言出必行,令下如山。所谓一月之期,绝非虚言恫吓。

    

    “望兄慎思。交州虽险,然简宇已平江东,收山越,下一步必图荆、交。若战,我军胜算几何?纵能据险一时,可能守三年五载?且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兄十七年心血毁于一旦,此诚智者所不为也。

    

    “简宇所给期限,自今日始,仅余一月。弟星夜兼程,必在十日内抵龙编。愿兄早作决断,免遗千古之恨。”

    

    写到最后,笔迹已乱。士壹掷笔于案,长叹一声。他知道,这封信送到兄长手中时,便是交州命运抉择的开始。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赖的护卫陈勇。陈勇是交州本地人,跟随士家十余年,忠诚可靠。

    

    “你带两人,选最好的马,连夜出发。”士壹将信交给他,“此信必须亲手交到大兄手中,绝不可经他人之手。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不得停留。”

    

    “大人放心!”陈勇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信,郑重地揣入怀中。

    

    目送陈勇三人骑马消失在夜色中,士壹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南方漆黑的天空。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七日后,船至豫章。太守华歆亲自在码头迎接。

    

    “士先生一路辛苦。”华歆笑容温和,举止得体,“请至府中歇息,我已备好酒宴。”

    

    宴席上,华歆绝口不提正事,只是殷勤劝酒,谈论诗词歌赋。直到酒过三巡,他才似不经意地问起:“先生此番北上,可见到丞相了?”

    

    “见到了。”士壹谨慎应答。

    

    “丞相……态度如何?”

    

    士壹沉默片刻,苦笑道:“华公何必明知故问?”

    

    华歆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我与令兄神交已久,有些话,不得不说。先生可知,就在先生北上期间,丞相已密令水军都督周泰整训战船三百艘于鄱阳湖?”

    

    士壹心中一紧。

    

    “又令讨逆将军孙策整备步卒五万于庐陵。”华歆继续道,“粮草辎重,正在调运。丞相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这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

    

    “华公,”士壹声音干涩,“我兄镇守交州十四载,保境安民,教化蛮荒,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丞相何至于此?”

    

    “正因有功劳,丞相才给体面。”华歆正色道,“若换作他人,大军早已南下。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严白虎负隅顽抗,身死族灭;王朗顺应时势,仍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这其中的道理,难道不明白吗?”

    

    宴后,士壹在驿馆房中彻夜未眠。他提笔给兄长写信,将简宇的条件、华歆的警告,一一道来。写到后来,笔尖颤抖:“兄长安坐交趾,或不知简宇之能为。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拥百战之师,据天下之半。我交州地僻民寡,何以抗之?望兄三思,慎之重之……”

    

    信使连夜出发。士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星空,心中一片冰凉。

    

    十五日后,士壹抵达龙编。

    

    这十五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车队日夜兼程,人困马乏。过庐陵时遇到大雨,道路泥泞,车轮三次陷入泥坑。过大庾岭时,一名护卫失足坠崖,连尸首都找不到。

    

    但这些,都比不上心中的煎熬。

    

    龙编城还是老样子。夯土城墙在春雨中泛着暗黄,城门楼上的“士”字大旗被雨水打湿,无力地垂着。守城的士卒穿着简陋的皮甲,拄着长矛,在雨中瑟瑟发抖。

    

    与江东那些盔明甲亮、站如松柏的守军相比,这些交州兵显得如此寒酸、如此……不堪一击。

    

    马车驶入城内。街道狭窄,两旁是干栏式竹楼,底层养着鸡鸭猪狗,粪水的臭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行人大多赤足,衣衫破旧,见到车队纷纷避让,眼中是麻木与茫然。

    

    这就是兄长治理了十四年的交州。与繁华有序的会稽相比,这里还停留在蛮荒的边缘。

    

    太守府在城北,占地颇广,但建筑简陋。多是竹木结构的高脚楼,屋顶覆盖茅草。唯有正堂是砖木结构,但也年久失修,檐角已有破损。

    

    士壹下车时,三弟士?已等在门口。他比士壹小三岁,但长年在交州烈日下奔波,皮肤黝黑,眼角皱纹深刻,看起来反而比士壹苍老。

    

    “二哥,你可算回来了!”士?迎上来,压低声音,“大兄在书房等你三天了!”

    

    “信使到了吗?”

    

    “七天前就到了。大兄看了信,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不吃不喝。出来后召集众人议事,吵了两天两夜,没个结果。”

    

    士壹心中一沉:“都有谁?什么意见?”

    

    “进去说吧。”士?引着他往府内走。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书房所在的竹楼。楼下站着四名卫士,都是士燮的亲信,见到士壹,躬身行礼:“二爷。”

    

    士壹独自上楼。推开竹门,便见兄长士燮背对房门,站在窗前。

    

    听到开门声,士燮缓缓转身。

    

    只一眼,士壹就心中一痛。与三个月前相比,兄长苍老了至少十岁。头发白了大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眼中布满血丝。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疲惫与……绝望。

    

    “回来了。”士燮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兄。”士壹上前行礼,喉头哽咽。

    

    “坐。”士燮指了指旁边的竹席,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他亲自为弟弟倒了杯凉茶——茶叶粗劣,水有土腥味,与江东那些清香扑鼻的茶汤天差地别。

    

    兄弟二人对坐,一时无言。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更添烦闷。

    

    良久,士燮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信我看了。简宇,当真如此说?”

    

    “一字不差。”士壹艰难地说,“大兄,此人……不可力敌。”

    

    “怎么个不可力敌法?”士燮问,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士壹将会稽之行的细节一一道来。从入城时的震撼,到见张纮时的礼遇,到面见简宇时的压迫,再到最后的通牒。他讲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讲到简宇说“要么他来,要么我去”时,士燮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讲到华歆私下透露的调兵消息时,士燮闭上了眼睛。

    

    讲完全部,士壹补充道:“临行前,张纮私下对我说:丞相最恨割据之人,但对真心归顺者,绝不亏待。王朗、华歆,如今皆高官厚禄,安享富贵。严白虎负隅顽抗,身死族灭。这其中的道理……”

    

    “我懂。”士燮打断他,睁开眼睛。那双眼中,已恢复了清明,“但我不甘心。”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案上摊开着一幅交州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郡兵力、粮仓、关隘。图是十四年前他初到交趾时亲手绘制的,那时还是一片空白。如今上面布满了标记,每一个标记,都是一段记忆,一份心血。

    

    “你看,”士燮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地图,“这是交趾,我们起家的地方。建安元年,当地蛮族叛乱,我率军三千平叛,打了三个月,死了八百弟兄。”

    

    手指移到九真:“这里是你的功劳。推广农耕,兴修水利,用了五年时间,让这片不毛之地变成粮仓。”

    

    移到日南:“大汉最南的郡。我在那里立碑,刻着‘汉疆至此’。蛮族头人来朝,我赐他们汉姓,教他们礼仪。”

    

    移到苍梧、合浦、南海、郁林……

    

    每一处,都有故事。每一处,都浸透着心血。

    

    “十四年……”士燮的声音哽咽了,“我今年六十五了。人生有几个十四年?这交州,就是我的命啊!”

    

    士壹也泪流满面。他何尝不理解?这十四年,他跟随兄长,走遍了交州的山山水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大兄,”士壹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弟知兄心血。但……但形势比人强啊!简宇已拥天下之半,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军不过数万,地虽广而人稀,民虽悍而械劣,何以抗百战之师?”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且我军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吴巨是刘表旧部,与兄面和心不和;那些蛮族头人,见利忘义。若真开战,他们会誓死效忠吗?”

    

    士燮沉默。这些,他何尝不知?

    

    “还有百姓。”士壹继续道,“交州百姓刚刚安定十几年,又要陷入战乱。大兄常教我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如今真要为一己之私,让百姓生灵涂炭吗?”

    

    这话击中了士燮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统治交州十四年,最自豪的不是开拓了多少疆土,不是收服了多少蛮族,而是让这片蛮荒之地有了秩序,让百姓有了安居。

    

    若开战,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你先起来。”士燮扶起弟弟,长叹一声,“此事……容我再想想。你先去休息,明日召集众人议事。”

    

    “诺。”

    

    第二天清晨,太守府正堂。

    

    堂内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士家兄弟,还有苍梧太守吴巨、合浦太守士武、交趾功曹袁徽,以及五位蛮族大头人——雒越部的黎雄、乌浒部的阿木、俚人的石虎、西瓯的蓝峒、以及南越的赵陀后裔赵诚。

    

    气氛凝重如铁。

    

    士燮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士壹将江东之行的情况再次陈述了一遍,这一次,他讲得更简练,但重点更突出。

    

    讲完后,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吴巨第一个站起来。他年约四十,身材高大,面有虬髯,是军中第一猛将。

    

    “主公!”吴巨声音洪亮,“不能降!交州七郡,山川险阻,瘴疠横行。简宇大军再强,来到这里也是虎落平阳!末将愿率军守苍梧,只要三千人,就能让简宇大军寸步难行!”

    

    他越说越激动:“况且,我们为何要降?主公镇守交州十四年,保境安民,教化蛮荒,对朝廷有功无过!简宇何德何能,敢让主公交出基业,去长安为质?这是羞辱!是欺人太甚!”

    

    几位蛮族头人互相看看,黎雄开口了,声音生硬:“吴太守说得对。我们雒越部三万勇士,愿为主公而战。”

    

    “我们乌浒部两万勇士,也愿参战。”阿木附和。

    

    “俚人一万五千勇士……”

    

    “西瓯一万……”

    

    “南越八千……”

    

    蛮族头人们纷纷表态。但士壹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们说的是“愿参战”,不是“誓死效忠”。而且报的人数,明显有水分。

    

    合浦太守士武——士燮的四弟——也站起来:“大哥,我也觉得不能降。去了长安,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留在交州,至少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掌握自己的命运?”袁徽冷笑一声,站起身。他是交趾本地名士,年约五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敢问吴太守,你三千人守苍梧,能守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苍梧粮草可支多久?”

    

    吴巨语塞。

    

    “再问各位头人,”袁徽转向蛮族首领,“你们说的勇士,是能披甲持矛、列阵而战的正兵,还是拿起竹矛就是兵的部民?你们的兵器,是铁制刀枪,还是削尖的竹竿?你们的铠甲,是铁甲皮甲,还是藤甲木盾?”

    

    蛮族头人们脸色难看,无人回答。

    

    “袁功曹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吴巨怒道。

    

    “我不是长他人志气,是说事实。”袁徽冷冷道,“你们可知简宇军容?我在江东有故旧,来信说:简宇水军有楼船三百艘,每艘可载兵五百;步卒披甲率七成,弓弩配备齐全;更有骑兵万人,人马皆披甲。这样的军队,我们拿什么挡?”

    

    他转向士燮,深深一揖:“主公,非是我要降,是不能不降。战,则交州必失,士家必亡,百姓必遭涂炭。降,虽失权柄,但可保富贵,可全家族,可安百姓。孰轻孰重,请主公明察。”

    

    “富贵?”吴巨嗤笑,“去长安当囚犯的富贵?”

    

    “至少是活着。”袁徽寸步不让,“总比死了强。”

    

    “大丈夫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那是匹夫之勇!为一己之私,置万千百姓于不顾,那是什么大丈夫?”

    

    两人激烈争吵,面红耳赤。其他人也分成两派,各执一词。蛮族头人们沉默观望,显然在权衡利弊。

    

    “够了。”士燮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内瞬间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环视众人:“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战也好,降也罢,都是为了交州,为了士家。这份心意,我领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但此事关系重大,非一时可决。这样吧,我亲自给简宇回信。就说……我年老体弱,不堪长途跋涉,希望能宽限半年,待我安排好后事,再行北上。”

    

    “主公!”吴巨急道,“这缓兵之计,简宇岂会看不出?”

    

    “他看得出。”士燮平静地说,“但他也需要时间。春耕在即,大军调动需要准备。这半年,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

    

    “联络荆州刘表,联络益州刘璋,联络汉中张鲁。”士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简宇要一统天下,就是所有人的敌人。只要我们能结成同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这确实是一个办法,但成功的希望有多大?

    

    “黎雄,”士燮看向雒越部头人,“烦请你派人去荆州,联络刘表。就说,唇亡齿寒,交州若失,荆州难保。”

    

    “阿木,你派人去益州,见刘璋。”

    

    “石虎,你去汉中,见张鲁。”

    

    “告诉他们,简宇势大,独力难支。唯有联合,方有一线生机。”

    

    几位头人互相看看,最终躬身:“遵命。”

    

    “吴巨,你回苍梧,整军备战。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主动挑衅。”

    

    “士武,你回合浦,也是一样。”

    

    “袁徽,你起草回信。言辞要恳切,态度要恭顺,但半年之期,一定要争取到。”

    

    众人领命而去。堂内只剩下士家三兄弟。

    

    “大哥,”士?忧心忡忡,“这能行吗?”

    

    “尽人事,听天命。”士燮长叹一声,“士壹,你再跑一趟。记住,无论简宇态度如何,都要恭敬,都要忍耐。我们现在……没有发作的资格。”

    

    “弟明白。”士壹深深一揖。

    

    他知道,这是绝望中的挣扎。但他更知道,兄长别无选择。

    

    再次北上,士壹的心情更加沉重。他带着士燮那封言辞恳切但实为拖延的信,心中满是忐忑。

    

    这次会面的地点不在正堂,而在郡守府后院的凉亭。时值午后,春光明媚,亭边几株桃树已经绽放粉红的花朵,微风拂过,花瓣如雨飘落。亭中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和一壶新沏的茶,简宇坐在石凳上,正望着亭外落花出神。

    

    “丞相,士先生到了。”侍从禀报。

    

    简宇回过神,摆手:“请。”

    

    士壹走进凉亭,面色比三日前更加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睡。他穿着与上次同样的锦袍,但衣襟有些褶皱,发冠也不似先前整齐。

    

    “坐。”简宇示意他对面的石凳。

    

    士壹谢过坐下,却没有碰桌上的茶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丞相,这是家兄的回信。”

    

    简宇接过,却不急着拆,而是放在石桌上,看着士壹:“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士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丞相厚爱,封赏之重,远超家兄所期。然举家迁往京城,事关重大,非一朝一夕可定。家兄之意,可否容他半年时间,处置交州事务,安抚部属百姓,而后再行入朝?”

    

    半年。这是士燮的拖延之策。半年时间,足以发生很多变数——也许简宇的军队会在别处陷入苦战,也许朝廷会有变故,也许……总之,能拖则拖。

    

    简宇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士壹心中一紧。

    

    “半年?”简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士威彦是觉得,我很好糊弄吗?”

    

    “不敢!”士壹连忙道,“家兄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还想观望。”简宇打断他,“看看我是否真的会出兵,看看荆州刘表会不会牵制我军,看看朝廷会不会有变故——是不是?”

    

    士壹哑口无言。因为简宇又一次说中了他的心思。

    

    简宇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不重,却每一下都敲在士壹心上。

    

    “先生,我今日约你在此处见面,而非正堂,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说几句心里话。”简宇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你觉得,我给出的条件苛刻吗?”

    

    士壹迟疑片刻,实话实说:“对士家而言,确难接受。”

    

    “难接受?”简宇摇头,“先生可曾想过,若是十年前,有人能给你们这样的条件——后将军,县侯,举家迁往京城,保世代富贵——你们会接受吗?”

    

    士壹愣住了。十年前……那是董卓乱政,天下大乱之初。若那时有人能保士家富贵平安,莫说交出交州,就是交出再多,恐怕兄长也会答应。

    

    “时移世易。”简宇叹息,“十年前,天下大乱,能有一方安宁之地,便是万幸。可十年后的今天,天下大势已定三分之二,一统之势,不可逆转。在这样的时局下,你们还想着割据一方,可能吗?”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我给你们封赏,是念在士威彦保境安民之功,是给你们体面退场的机会。若我不给这机会,直接提兵南下,你们又能如何?”

    

    士壹沉默。是啊,能如何?交州兵力不过数万,且分散七郡,如何抵挡简宇的百战精锐?

    

    “我知你们不甘。”简宇转过身,目光如炬,“苦心经营十四年,从荒芜之地到如今的模样,付出了多少心血。可这就是乱世的代价。董卓不甘,曹操不甘,袁绍不甘,袁术不甘,刘繇不甘——但他们输了,就得认。”

    

    他走回石桌旁,拿起那封未拆的信,在手中掂了掂:“这封信,我不看了。因为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无非是各种推脱之词,各种拖延之计。先生,我今日只问你一句话:”

    

    简宇直视士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士威彦,到底愿不愿意亲自来扬州见我?”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士壹感到呼吸困难,喉咙发干。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了。再推脱,再拖延,结果只有一个——战争。

    

    而战争的结果,他比谁都清楚。

    

    良久,士壹终于低下头,声音嘶哑:“丞相……容在下再劝劝家兄。”

    

    “好。”简宇竟答应了,“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士威彦启程北上的确切消息。若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就不用再谈了。”

    

    士壹浑身一震,深深一揖:“谢丞相宽限。在下……告辞。”

    

    “不送。”

    

    士壹失魂落魄地退出书房。他知道,这一次,真的没有退路了。

    

    看着士壹踉跄离去的背影,简宇轻轻叹了口气。周瑜从亭后走出,方才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丞相,一个月……会不会太紧?”周瑜有些担忧,“交州毕竟路远。”

    

    “紧?”简宇摇头,“公瑾,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荆州刘表虽年老守成,但其麾下刘备、诸葛亮等人不可小觑。益州刘璋暗弱,但张鲁在汉中,若与刘璋联合,也是一大患。我们必须尽快解决交州,才能全力对付荆州。”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天下未定,片刻松懈不得。”

    

    周瑜默然。他明白简宇的焦虑——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各方势力仍在观望,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那若是士燮真的来了,丞相真要封他后将军?”周瑜问。

    

    “封,当然封。”简宇毫不犹豫,“我简宇言出必行。只要他肯来,我保他富贵终老。他的子侄若有才能,我也量才录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不能在交州。绝不能。”

    

    这就是底线。

    

    接下来的一个月,会稽郡守府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简宇每日照常处理政务,批阅公文,接见各地官吏,巡查屯田,视察军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等交州的答复。

    

    士壹离开后第三天,简宇召见了刚刚从丹阳平定山越归来的孙策和太史慈。

    

    校场之上,春日的阳光洒在黄土夯实的场地上,泛着金色的光芒。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排列整齐,寒光闪闪。远处,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孙策和太史慈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但精神抖擞。见到简宇,两人单膝跪地:“末将拜见丞相!”

    

    “起来。”简宇亲手扶起两人,看着他们甲胄上的磨损和脸上的风霜,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伯符,子义,辛苦。”

    

    “为丞相效力,不辛苦!”孙策声音洪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敬。

    

    太史慈虽不如孙策外放,但也重重点头。

    

    “山越之事,处置得如何?”简宇问。

    

    孙策道:“回丞相,丹阳、豫章两地山越主力已尽数剿灭,降卒三万余人,已按丞相吩咐,愿归乡者发给路费田地,愿从军者择优编入行伍。祖郎将军在招抚旧部方面出力甚多,如今各地山越余孽大多归顺,少数顽抗者不足为患。”

    

    简宇满意点头:“很好。你们二人此战有功,待军功评定之后,必有封赏。”

    

    “谢丞相!”

    

    简宇话锋一转:“不过,接下来可能还有更艰巨的任务。”

    

    孙策眼睛一亮:“可是要打荆州?”

    

    “不,是交州。”简宇看向南方,“士燮遣使归顺,但我观其意不诚。我已给他一个月时间,若他不肯亲自来朝,那就要动兵了。”

    

    太史慈皱眉:“交州路远,地形复杂,瘴疠横行,恐难速胜。”

    

    “所以我才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准备。”简宇道,“若真要打,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内解决战斗,最迟不能超过夏至。否则进入雨季,瘴疠更盛,伤亡必重。”

    

    孙策抱拳:“丞相放心!末将愿为先锋,必取士燮首级来献!”

    

    “我要的不是他的首级。”简宇摇头,“我要的是整个交州,要的是那里的百姓归心。所以如果能不打,最好不打。但若非要打——”

    

    他目光一厉:“那就要打得干脆,打得彻底,绝不留后患!”

    

    “诺!”两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江东各军开始加紧整训。新归顺的山越士兵被打散编入各部,与老兵一同操练。水军则在鄱阳湖、太湖加紧演练,因为若要南下交州,水运至关重要。

    

    简宇也没有闲着。他召见了虞翻、顾雍等江东本土名士,详细询问交州的风土人情、山川地形、部族分布。又命刘晔整理所有关于交州的情报,从气候物产到兵力部署,事无巨细,都要掌握。

    

    同时,他也没有放松内政。春耕是头等大事,简宇亲自巡视各地,查看农具发放、种子调配、水利修缮等情况。每到一处,他都会召见当地父老,询问民生疾苦,能当场解决的绝不拖延。

    

    回程的路上,士壹让车队日夜兼程。人歇车不歇,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他知道,每一刻都关乎生死。

    

    行至大庾岭时,又遇到了董袭。这一次,董袭没有带兵,只带了四个亲卫,拦在路中。

    

    “士先生,又见面了。”董袭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董将军。”士壹下车,心中警惕。

    

    “丞相让我转告一句话。”董袭收起笑容,目光森冷,“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多一刻都不行。若到时候没有消息……”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某这把刀,可是很久没饮血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亲卫呼啸而去。

    

    士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他知道,这不是恐吓。规定时间之后,若兄长没有北上,交州就会变成修罗场。

    

    七日后,车队抵达龙编。这比正常速度快了三日,但也付出了代价——三匹马累死在路上,两名护卫病倒。

    

    士壹顾不上这些,直奔太守府。

    

    书房里,士燮听完他的禀报,久久不语。

    

    “这么点时间……”士燮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无比苦涩,“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啊。”

    

    “兄长,我们……”

    

    “我们没得选了。”士燮站起身,走到窗前,“你走之后第三天,黎雄回来了。刘表说,他自身难保,让我们好自为之。阿木、石虎也回来了,刘璋、张鲁,都婉拒了。”

    

    他转身,眼中已无波澜:“天下人都看明白了,简宇一统之势,不可阻挡。没人愿意为我们,与这未来的天下之主为敌。”

    

    “那……”

    

    “准备吧。”士燮平静地说,“三日后,我亲自北上。你随我同行。”

    

    “兄长!”士壹惊呼,“你真要去?”

    

    “不去,就是死。”士燮看着他,“去了,至少能保住士家血脉,保住交州百姓免于战火。这十七年,我自问对得起交州,对得起朝廷。如今……也该对得起自己的家人了。”

    

    他拍了拍士壹的肩膀:“去准备吧。轻车简从,不必张扬。这交州……从今往后,与我无关了。”

    

    士壹看着兄长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微微佝偻,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士壹站在兄长身后,看着那个曾经挺拔如今已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窗外是交州三月的湿热午后,芭蕉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蝉鸣声嘶力竭。书房里弥漫着陈年竹简与墨锭混合的气息,那是十四来士燮日复一日处理政务留下的印记。

    

    “兄长……”士壹喉头发紧,“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退往九真、日南,再往南还有林邑……”

    

    士燮缓缓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个近乎慈悲的笑容:“然后呢?让简宇的大军一路追杀到天涯海角?让交州百姓因我一人之私而流离失所?”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案上那方用了十四的砚台——那是他初到交趾时,当地土人首领献上的端砚,石质温润,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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