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汝南,队伍已经跑了两三成,剩下的也是士气低迷,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可到了孤山峪之后,情况却变了。
他们亲眼看见了黑虎军的威武军容——那队列、那操练、那精气神,跟他们在河北看到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一样。
更别提那场接风宴了,酒肉管够,刘备晚间亲自敬酒,说话和和气气,一点也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
四人回去一合计,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这刘玄德,倒是个有本事的。”
邹顺那晚喝了酒,红着脸说,“跟着他,说不定真能立下军功。
有了军功,回去还怕袁绍不给升官?”
袁宁也点头,眼珠子转得飞快:“对!咱们得主动点,不能在这儿干等着。
等仗打完了,功劳都是人家的,咱们算怎么回事?”
于是,当刘备外出、张飞又敷衍他们的时候,袁宁便出了个主意——联络刘辟,生米煮成熟饭,逼刘备出兵。
可谁能想到,这才几天工夫,就被人揪住了尾巴。
此刻,四人被按在地上,绳索勒得死紧,臀腿处已经开始发麻。
最机灵的袁宁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
“将军误会了!我们哪敢啊!是黄巾那边来信约定出兵,我们正要来找将军禀报呢!”
邹顺立刻跟上,声音又急又躁:“对对对!是刘辟先派人来的!我们正想禀报,还没来得及——”
田刚和淳于哼也反应过来,连声应和:“真的是黄巾约我们出兵!我们正要找将军禀报啊!”
四人越说越顺溜,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自己都说服了。
张飞大怒,整张黑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令箭,狠狠摔在地上,箭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片弹起来老高。
“尔等还敢狡辩!”他暴喝一声,声音之大,帐中众人耳膜都嗡嗡作响,“是不是要老子把你们的信使抓来,当面对质!”
这话一出,四人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信使……信使他们确实派了,而且派了两个。
要是被抓住了,那可真是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邹顺的嘴唇哆嗦起来,袁宁的眼珠子终于不转了;
田刚和淳于哼更是浑身发抖,额头上磕出的血混着冷汗往下淌。
更要命的是,他们想到了回去的后果。
他们四个是被袁绍“发配”过来的,这事儿全军上下谁不知道?
要是因“私通贼寇、擅启战端”的罪名被扭送回去,以袁绍那外宽内忌的性子,能轻饶?
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前程?
别说前程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四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邹顺第一个撑不住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张将军……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求将军饶过我们这一次!”
袁宁也跟着叫喊:“实在是玄德公外出近一旬,还未归来,我等心急啊!
我家主公出发前曾有交代,他会在北边加大攻势,给我们创造机会……
当下贵军没有一点出兵的意思,我们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说着,四个大男人竟真的红了眼眶。
张飞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面上怒容却更甚:
“尔等还有理了!来人!给我押出去,即刻送往河北!”
“是!”张信一挥手,亲兵们便拖着四人往外走。
四人的靴子在泥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痕,邹顺还在拼命扭头,嘴里喊着“将军饶命”。
就在这时——
“且慢。”
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简雍轻咳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整了整衣冠,不慌不忙地走到帐中,朝张飞拱了拱手:“将军息怒。”
张飞瞪了他一眼,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到底没有再吼。
简雍这才转过身,看向被拖到帐门口的四人。
他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四位将军,翼德将军发此雷霆之怒,实乃尔等所行,已触犯军中最根本的规矩。
玄德公以诚待人,邀诸位共图大业,诸位却绕过主将,私相授受——
此乃取祸之道,亦令玄德公与张将军寒心呐。”
他顿了顿,观察着四人神色。
见他们眼中的惶恐更甚,简雍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翼德将军适才所言‘若非客军将校,斩了也是应当’,此乃气话,亦见将军顾念同僚之谊,未忍立施军法。
然,过必罚,方能明军纪。依我看……”
他看向张飞,又瞥了一眼面色沉静的孙乾,缓缓道:
“送回河北,路途遥远,且易生事端,恐伤两家和气。
不若,就在我军中,依军法处置,小惩大诫,既全了规矩,也给四位将军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他朝孙乾使了个眼色。
孙乾会意,适时接口。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话里的分量,却压得四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宪和兄所言甚是。
私联外军,擅自约战,其行当斩。
念在四位是初犯,且尚未造成实际恶果,可各领二十军棍,暂留原职,以观后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却更显郑重:
“此外,为杜绝后患,需令四人亲笔修书,向刘辟渠帅澄清——前番联络乃属下妄为,所言出兵之事一概作废。
今后一应事宜,皆需由玄德公或张将军定夺。
此信由我方派人送达。”
他看向四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四位,可有异议?”
帐中安静了一瞬。
四人听出了这话里的门道——这“亲笔修书”,是给刘辟的交代,更是落在刘备手中的铁证。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从今往后,他们的小辫子就攥在人家手里了。
袁宁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可他到底是四人里最机灵的,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台阶。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顾不上臀腿的疼痛,挣扎着跪好:
“末将知错!末将愿领军法,愿修书澄清!
求张将军、简先生、孙先生开恩,莫要将我等送回河北!”
邹顺紧随其后,磕头如捣蒜,额角撞在地上咚咚作响:“末将也愿!末将再也不敢了!”
田刚和淳于哼更是连声请罪,再不敢提什么“黄巾主动相约”的鬼话。
张飞虎着脸,看着四人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四人的心跳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终于,张飞重重一拍案几,那声响把所有人都震得一哆嗦:
“哼!若非宪和、公佑求情,今日定不轻饶!就依两位先生所言!”
他环眼一扫,喝道:“张信!”
“在!”张信一步跨出,抱拳应声。
“将此四人拉出帐外,当众执行军棍,让全军都看看——不遵号令、私自行事,是何下场!”
张飞的声音一字一顿,“打完之后,押回来写悔过书和澄清信!少一个字,多加十棍!”
“诺!”张信大声应命,一挥手,亲兵们便将面如土色的四人拖了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军棍着肉的闷响——那声音又沉又实,“砰、砰、砰”,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往湿泥地里砸木桩。
间或夹杂着压抑的痛哼声,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邹顺到底是个要面子的,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手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盖都翻了白。
袁宁就没那么硬气了,挨到第十棍的时候就忍不住闷哼出声;
到后来更是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一声接一声地倒吸凉气。
田刚和淳于哼倒是老实,一声不吭地扛完了二十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