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涓步履未停，径直将刘备一行引向缓坡右下角一根位置适宜的圆木旁。
她没有召唤仆役，也未显丝毫局促，先是自然而从容地将手中的汤碗稳稳放在脚边一块干净平整的地面上；
然后双手微拢裙摆，动作利落却不失优雅地侧身，坦然坐在了那根圆木之上；
姿态放松而端正，仿佛这对她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举动。
刘备见状，心中豁然开朗，这便是此地的“规矩”了——
去繁就简，注重实用，消弭不必要的尊卑隔阂。
他亦不迟疑，更不愿显得矫情，学着夏侯涓的样子；
先将那碗野菜骨头汤小心放稳，随即撩起沾满尘土的衣摆，坦然坐在了圆木之上。
粗砺而坚实的木头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
带着山野林木特有的质朴与 坚硬，但奇异地，这种直接与自然的接触；
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仿佛更贴近了这些即将与他同甘共苦的士卒。
“嘿嘿，这位置好，敞亮！”张飞咧开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紧挨着刘备；
庞大的身躯重重坐了下去，那根坚实的圆木似乎都为之微微一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赵云面容冷峻，却无半分犹豫，挨着张飞利落坐下，银甲与木头发出的摩擦声轻微而清脆。
孙乾、糜竺、简雍等人相视一笑，也纷纷效仿，撩袍拂袖，依次坦然落座。
阿彪与孙敬则稍显谨慎，选择了稍远一些的位置坐下。
很快，以刘备为中心，这根圆木和附近的几根，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虽无标识却众人心领神会的“核心区域”；
所有人都面朝着广场，整个原本空旷的用餐区，顿时有了一个无声的聚焦点。
与此同时，广场上的流程仍在高效运转。
随着友军士卒开始一个个进入通道取餐；
另有几队火头军士卒，提着稍小些但同样热气腾腾的木桶，抱着成摞的陶碗；
井然有序地走向外围那些一直翘首以盼的百姓人群。
简单的指引后，百姓们迅速在外围空地上自发排成了几条长龙；
他们脸上洋溢着感激与期待，也开始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饭食。
军营与民间的界限，在这一刻因一口热饭而变得模糊而温馨。
刘备一行周围，也开始陆续热闹起来。
其他打好了饭的军官，以及士卒端着满满的饭碗，有些拘谨又好奇地来到这片缓坡。
他们起初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逡巡，但看到主公、张将军、赵将军乃至那位气度不凡的夫人；
都如此随意自然地坐在圆木上用餐，那点拘束便迅速消融。
他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寻找圆木上的空位挨着坐下，或是见缝插针地在稍远些的平整空地上，学着样子蹲下。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一种安静、有序、略带新奇却又莫名和谐的氛围，在广阔的用餐区缓缓弥漫开来。
此刻，无论是刘备带来的核心旧部，还是那些一路心怀忐忑、犹疑不定的袁军将士；
几乎每个人，捧着饭碗，都陷入了一种相似的怔忡。
他们低着头，目光近乎呆滞地凝视着自己手中那碗实实在在；
堆尖冒顶、香气如同有形之手般不断撩拨着嗅觉的饭菜。
那油光发亮、分量十足的小炒肉片和焦香五花肉；
那晶莹饱满、粒粒分明、冒着诱人热气的稻米饭……
这一切构成的画面，强烈地冲击着他们的视觉；
更猛烈地冲击着他们早已被粗糙的麦饼、冰冷的粟粥以及漫长颠沛流离生涯磨得近乎麻木的肠胃与干涸的心灵。
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面黄肌瘦、显然长期营养不良的袁军士卒；
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陶碗，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碗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吸气；
仿佛不是要吃饭，而是要将这从未体验过的、丰盛到不真实的香气；
一丝不漏地吸进肺腑，牢牢镌刻在记忆最深处，以对抗未来可能再次降临的饥馑与寒冷。
有人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口腔里唾液疯狂分泌，却迟迟舍不得下第一筷；
仿佛生怕这一口下去，眼前这过于美好的景象就会如同泡影般破碎；
有人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覆盖在米饭上的、油亮诱人的肉片，眼神复杂地游移，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确认；
确认这肥美的肉块究竟是不是幻觉，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享用这样的食物。
饭菜那霸道而温暖的香气，与这种笼罩着整个缓坡的、近乎虔诚的沉默交织在一起；
使得这露天用餐的场面，竟莫名呈现出几分令人心头发酸、鼻尖发涩的庄重感。
这不是简单的进食，更像是一次沉默的洗礼，一次对“希望”和“归属”的初步确认。
一直细心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夏侯涓，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切的了然与温柔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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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想起了陆渊的某些嘱托，微微侧首，招来侍立在不远处的贴身丫鬟春儿低声、快速地嘱咐了几句。
春儿认真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会意的神情，随即转身；
步履轻盈而迅速地朝着营房的方向小跑而去，像是去取什么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不多时，几名身着干净细葛布衣、头束利落双鬟的少女；
各自端着盛有温米饭或添补菜肴的小木盆；
如同轻盈欢快的山雀般，翩然出现在了略显沉寂的用餐区。
她们年岁不大，约莫十五六岁；
脸上带着山野女儿特有的健康红润与未经世故的明媚笑容，眼神清澈，举止大方。
面对众多陌生甚至有些肃杀的军汉，她们并无丝毫怯场。
其中一位圆脸杏眼的少女走到一队正捧着饭碗发呆的袁军士卒旁；
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自然地说道：“这位大哥，发什么愣呀？
饭要趁热吃才香！喏，看见我们手里的盆没？饭不够，随时过来添，管够管饱！”
旁边一位个子高挑、眼神灵动的少女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就是就是！菜要是觉得不够味要加盐，或是想多尝点肉，也尽管来添！
将军和夫人说了，今日要让大伙儿都吃好、吃饱，把肚子填得圆滚滚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圆”的样子。
另一位看上去年纪最小、却最是活泼的少女；
更是蹦跳着来到几个只顾埋头闻香气、迟迟不动筷的士卒面前；
叉着腰，故意板起小脸，模仿着大人的口气，却掩不住眼里的笑意：
“喂！你们几个！光闻能饱呀？饭得吃进肚子里才踏实！
咱们孤山峪可有句新谚语，‘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快快动筷！”
少女们这全无矫饰的活泼大方，亲切自然如家人般的话语，犹如一阵清新温暖的山风；
瞬间吹散了笼罩在士卒心头那层因过度震撼、受宠若惊而产生的无形隔膜与僵硬。
士卒们从那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中渐渐回过神来，望着眼前笑容真挚的少女；
再看看手中实实在在的饭菜，脸上开始浮现出腼腆的、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被关怀的暖意，也有卸下心防的松弛。
“噗……”不知是哪个年轻士卒先忍不住，被那“思想有问题”的说法逗得轻笑出声，随即又赶紧忍住。
仿佛被这细微的笑声打破了最后的迟疑，不知是谁；
终于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扒拉了第一口混合着浓稠肉汁的米饭，送入口中。
温热的米饭包裹着咸香丰腴的油脂，在寡淡已久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那扎实的、充满力量的满足感顺着食道直抵胃袋，一股暖流随之涌向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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