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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自从与露娘言和后,任胭桃反而觉着日子过得顺遂自在了许多。
随着年岁增长,她又看清了很多事。
明白自己的能力掌管一个寻常官宦后宅或许可以,但要想将偌大一个一品将军府邸料理得周到妥当,滴水不漏,那就有些难度了。
她到底年轻,很多事情没见过,甚至听都没听说过。
原先娟婆婆还在时,尚且有人提醒忠告,如今她身边就一个桂芝,当真是独木难行,如履薄冰。
多亏了露娘帮手,任胭桃才能将府里府外各种事情照看细致,让底下那些奴仆无不敬畏。
任胭桃再任性无知,吃了那么多亏,遭了那么多罪,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越发觉着曾经的自己是那样莽撞愚钝。
借着与露娘灯下夜话的功夫,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过往种种是我对不住你……还好你不计前嫌,愿意与我言和。”任胭桃语气晦涩艰难,“从前我是太骄傲了,又一心想着能比在娘家时过得好,便一味地使性子,却不知是我糊涂,没这个本事还要揽事在手,多亏了二房弟妹——”
“大奶奶别说了。”露娘徐徐开口,“都过去了。”
“你让我说完吧,说完了我这心里才能好过些……”
任胭桃歪在榻上,发髻松散开来,乌云一般的秀发从颈后垂到肩头,落在昏暗如橘的烛火下,瞧着是那样不真切。
她的脸庞氤氲生辉,带了几分母性的柔光。
“多亏了二房弟妹那会儿雷霆手段,倒是救了我数次,可惜我那时不开窍,还拿她当个坏人来看,殊不知咱们两房本是亲兄弟,最为亲厚才是,这般内讧争斗,消耗的是咱们自己。”
任胭桃轻叹着,眼底泛着泪光,“如今日子好起来了,大爷却又奉旨出征在外,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露娘,你自小不在官宦人家长大你不知晓,我瞧着京中种种迹象,不像是好兆头……咱们或许,该早点为自己打算。”
这话一出,惊得露娘瞬间瞪大了眼睛:“大奶奶!慎言!”
“我没什么不好说的,都如今这个光景了,还有必要遮着瞒着的么?明儿咱们去了虞府,我猜我的想法应该都有答案,你放心,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要做什么,而是想咱们两个女眷还要领着一双儿女,总该为日后长远做打算。”
一番话语重心长,说进了露娘的心坎里。
自从闻图离府,露娘何曾不牵挂不担心。
这一次出征至今,闻图连封家书都不曾寄回过,可见战事紧张,战局焦灼。
闻图虽能征善战,习得一身好本事,但论行兵打仗,指挥作战,他还是差了闻昊渊一大截。
是以,任胭桃的话恰恰是这个时候她们最需要的。
不要彼此试探,也不要拘泥拉扯。
索性将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这个光景下,二人越是团结越是能有一线生机。
露娘脸上的震惊缓缓退去,尽是敬佩:“还是奶奶您想得周到……”
翌日,二人一道去了虞府。
去的时候带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回来时一样装了一马车的回赠心意,都是虞府婆媳送的。
任胭桃和露娘婉拒不过,只好都收下了。
张氏笑道:“这辈子能成为亲戚也是修来的缘分,声笙那孩子离京时与我说过,让我能照看你们就帮忙照看着些;天可怜见的,我年纪大了,别照看你们惹得你们烦就不错了。”
任胭桃忙道了一声不敢。
露娘又笑道:“本来就是一家人,合该常来常往才是。”
“正是这个理。”郑秋娥在一旁笑得越发温婉和煦。
几个女眷各自拜别。
一回威武将军府,任胭桃和露娘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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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堂屋内坐着一个丽装妇人。
见她凤钗乌发,簪花富贵,一身暗红色华服上绣满了彩凤飞舞的纹样,再细细一瞧,上头竟是金线混合了其他名贵的丝线制成的,只要稍有光线落在上面,便会泛起层层如光耀一般的涟漪,堪称绝丽华美。
这样一身衣裳依旧压不住对方脸上的盛气凌人与冷漠冰霜。
任胭桃与露娘双双拜倒:“见过黎阳夫人。”
黎阳夫人正自顾自地饮茶,半点不把自己当个外人:“我有些想家了,思来想去还是这里好,既清静又舒服;你们两个虽不太入得了我的眼,但也勉强能看,留你们俩在身边倒也能消磨时光,也算得趣。”
她说了好一会儿才让她们俩起身赐座。
任胭桃觉得好笑。
这明明是她们自己家,却要被一个鸠占鹊巢的人拿了主导。
这一刻,任胭桃脑子转得飞快。
浅浅一眼瞥到露娘微微发白的面孔,她吩咐道:“你昨个儿就说身子不爽,今儿陪着我外去了大半日定然疲惫,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二人四目相对,露娘陡然明白:“多谢大奶奶体恤。”
“等等,我让你走了么?”黎阳夫人笑了。
“还请夫人见谅,我这妹妹已病了几日了,若不是这样,她巴不得留下伺候夫人呢;您如今是宫中一品夫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这样的机会在您跟前伺候是天大的福气,谁人不愿?可……要是因此让夫人您过了病气,坏了凤体,岂不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罪过了?”
任胭桃缓缓回话,字里行间都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黎阳夫人多瞧了露娘两眼。
见对方面色发白,眉心愁绪难解,确实病容笼罩,她笑得冷淡:“行吧,那就下去吧,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任胭桃福了福:“晚辈求之不得,多谢夫人。”
露娘领着众人退下,屋中只剩下任胭桃和黎阳夫人二人。
就连桂芝都退到正房门外,细心地将门帘子垂下放好,彻底隔绝了里屋的一切。
露娘一步三回头,最终一咬牙,脚下步子飞快。
屋内,黎阳夫人一手拿着茶盖轻拂着茶面,眼睛不看任胭桃,口中语气越发平静:“我离开的时候你们就互相帮衬,如今我走了,倒是越发拧成一股绳了,你竟会心疼那个小的,支开了她,独自面对我。”
“夫人说什么,晚辈愚钝,听不太明白呢。”任胭桃装傻。
黎阳夫人叹了一声:“我后悔了,从今天起我便住回来好了,横竖府里这么大,有的是地方,我就住原先住过的顺园好了。”
任胭桃心头发紧:“如今夫人是陛下下旨册封的一品夫人,是正经宫妃,也……能出宫居住的么?”
“陛下有了新欢,自然会忘记我这个旧爱,怎么——你不欢迎呀?”
“自然不是,姑母是府里长辈,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任胭桃垂眸,不安道,“只是姑母的身份有别,我怕伺候不好姑母,反倒让陛下担心,降罪于将军府。”
“怕什么,有我呢。”
“就是有姑母在,所以才怕。”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任胭桃抬眼,笑眯眯地对上黎阳夫人的眼睛:“晚辈资质平庸,也没多少见识,更不曾读过很多书,但有些道理晚辈却是明白的,就一个词——君臣有别,晚辈怎敢不记在心上。”
“姑母如今是宫妃,与晚辈便是君臣有别。”
“说句最直白的话,姑母是皇家的人,没有陛下发话,晚辈怎敢留姑母过府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