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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6章 药香里的争执与老医案的温度
    葆仁堂的铜壶滴漏刚过巳时,陈砚之正在柜台前称量川贝母,林薇蹲在地上整理刚到的艾草,绿色的草叶沾了她满裤腿。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药柜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的清香和当归的醇厚。

    “陈哥,这批艾草不行啊。”林薇捏着一把艾草叶子,眉头皱得老高,“你看这梗这么粗,叶子还黄不拉几的,怕是晒过头了。”

    陈砚之放下戥子,走过去拿起艾草闻了闻,又捻了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眉头也跟着皱起来:“确实差了点意思。去年从南阳收的那批,叶子嫩得能掐出水,熬出来的艾绒是金黄色的,这玩意儿熬出来怕是灰黑色的。”

    “那咋办?”林薇把艾草扔进废料筐,“供货商说今年雨水少,艾草长得糙,就这还是挑好的给咱送的。”

    “退了。”陈砚之说得干脆,“艾灸讲究‘艾绒纯、火力柔’,这破玩意儿烧起来烟大得能呛死人,还治啥病?宁愿少赚点,也不能用次货。”

    林薇点头应着,刚要给供货商打电话,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扶着个老太太走了进来,老太太捂着心口,脸色发白,嘴唇有点紫。

    “大夫!快给我妈看看!”男人急得满头汗,“她早上起来就说心口疼,吃了硝酸甘油也没好多少,还总打嗝,说嗓子眼堵得慌。”

    陈砚之赶紧让老太太坐下,伸手搭脉,又翻看她的眼睑,问:“大妈,疼的时候是像针扎,还是像有块石头压着?”

    老太太喘着气,声音发颤:“像……像被人按住了胸口,喘不上气,后背也跟着疼。”

    “舌头伸出来我看看。”陈砚之示意,老太太的舌底络脉又粗又紫,舌苔白腻。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听诊器,听了听老太太的心肺,眉头越皱越紧。

    “林薇,先给大妈测个血压。”陈砚之语速很快,“再拿硝酸甘油让她含一片,快!”

    林薇手忙脚乱地找出血压计,量完后惊呼:“高压160,低压95!心率也快!”

    “陈哥,这情况……要不要叫救护车?”林薇看着老太太越来越白的脸,声音发紧。

    陈砚之没说话,又问老太太:“大妈,您是不是早上吃了俩粽子?还喝了碗凉粥?”

    老太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儿子带回来的肉粽,说好吃,我就多吃了一个……”

    “这就对了。”陈砚之松了口气,语气却更严肃了,“您这不是心脏病,是食积气滞,加上本身有老慢支,痰湿堵在胸口了。粽子黏腻,凉粥伤脾,两样凑一块儿,气全堵在这儿了。”他指着老太太的胃脘部,“您这疼是胀出来的,不是心脏的事儿。”

    男人不乐意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你啥意思?我妈疼得脸都白了,你说是吃多了?我看你就是想推卸责任!”

    “小李!”门口传来爷爷的声音,他拎着个鸟笼刚遛鸟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跟大夫好好说话!陈小子的本事我知道,他不会瞎说。”

    男人看见爷爷,气焰消了点——他是附近的老住户,认识爷爷。但还是梗着脖子:“张大爷,我妈这疼得直冒汗,哪像是吃多了?”

    “你别急,听他说。”爷爷把鸟笼挂在门后,走到老太太身边,伸手按了按她的上腹部,“大妈,这儿是不是一按就更疼?还想打嗝?”

    老太太连连点头:“是是是!一按就胀得慌,想打嗝又打不出来,憋得我头都晕。”

    爷爷看向男人:“听见没?心脏病的疼是闷疼,放射到左肩臂,哪会一按就加重?这是食积顶的。你妈平时是不是爱喝凉的?大便还总不成形?”

    男人愣住了:“您咋知道?我妈夏天就爱喝冰镇绿豆汤,大便天天稀糊糊的。”

    “这就对了。”陈砚之接过话头,开始写方子,“她这是脾虚痰湿体质,平时就爱堵得慌,今天吃了黏腻的粽子,又喝凉粥,脾运化不动了,气全憋在胃脘,往上顶到胸口,才疼得厉害。”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我给您开个枳实导滞丸加减。枳实10g,厚朴10g,莱菔子15g,木香6g,砂仁6g(后下),焦三仙各15g,茯苓12g,白术10g,生姜三片。”

    “这药是干啥的?”男人还是不放心,“能止疼吗?”

    “能。”陈砚之把方子递给林薇抓药,“枳实、厚朴是破气的,能把堵着的气推开;莱菔子消肉食积滞,您妈吃的肉粽就得靠它;焦三仙是神曲、麦芽、山楂,专消米面杂粮的积;木香、砂仁理气,让气能顺下去。”他看向老太太,“您这叫‘不通则痛’,气顺了,疼就没了。”

    爷爷在一旁补充:“等会儿让林丫头给您扎两针,内关穴和足三里,针下去气就顺了,比吃药快。”

    林薇已经抓好药,听见这话赶紧洗手、拿针:“大妈,我给您扎针不疼,就像蚊子叮一下,忍忍就好。”

    老太太点点头,紧张地闭着眼。林薇消毒后,快速将针扎进内关穴,轻轻捻了捻针:“大妈,是不是觉得嗓子眼有点发辣?那是气在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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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惊讶地睁开眼:“哎?还真有点!堵得没那么厉害了!”

    男人看着母亲的脸色渐渐缓和,也不那么紧绷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陈大夫,对不住啊,我刚才太着急了。”

    “没事。”陈砚之笑了笑,“换我我也急。不过您记着,以后别让大妈吃太黏腻的东西,尤其别吃了就躺,得溜达溜达。她这体质,夏天也别喝冰镇的,喝温凉的就行。”

    送走母子俩,林薇一边收拾针具一边叹气:“现在的人啊,一说疼就觉得是大病,根本不信是吃出来的。”

    “这就是当下中医的难处。”陈砚之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西医的检查单明明白白,白细胞高就是炎症,ct有阴影就是长东西,老百姓看得懂。咱们说‘气滞’‘痰湿’,他们觉得虚头巴脑,不信。”

    爷爷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给鸟喂食:“当年刘渡舟老先生遇到过更离谱的。有个病人总觉得烧心,西医查了胃镜,说没毛病,让他看中医。刘老说他是‘肝胃不和’,开了左金丸,病人吃了两天,说更烧了,找上门来骂,说刘老骗他。”

    “后来呢?”林薇好奇地问。

    “后来刘老让他把药渣带来,一看就乐了。”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病人嫌药苦,往药里加了两大勺白糖!左金丸是黄连配吴茱萸,黄连苦寒,靠吴茱萸引经,加了白糖,苦寒之气全被腻住了,能不更烧吗?”

    陈砚之也笑了:“这就是沟通的问题。咱们得跟病人说清楚,药该咋吃,忌啥口,啥反应是好现象。就像刚才那大妈,等会儿可能会放屁、拉肚子,那是气通了、积滞排出去了,得提前告诉她,免得她害怕。”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个小伙子,捂着嘴不停咳嗽,脸憋得通红:“大夫,我这咳嗽快一个月了,吃了好多消炎药都不管用,晚上咳得睡不着,嗓子还疼。”

    陈砚之让他张嘴看了看喉咙:“扁桃体有点肿,舌红苔薄黄。你是不是总熬夜打游戏?还爱吃辣的?”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点头:“嗯,最近有个比赛,天天打到后半夜,辣条没断过。”

    “这就对了。”陈砚之提笔写方,“你这是风热犯肺,加上熬夜伤了阴,光吃消炎药没用。我给你开个桑菊饮加减:桑叶10g,菊花10g,杏仁10g,连翘10g,桔梗6g,甘草6g,牛蒡子10g,麦冬12g,玄参10g。”

    他写完递给小伙子:“桑叶、菊花清风热,杏仁止咳,连翘、牛蒡子治嗓子疼,麦冬、玄参补你熬夜耗的阴。记住,别吃辣的、别熬夜,不然吃多少药都白搭。”

    “那我喝了药,要是咳得更厉害了咋办?”小伙子有点怕。

    “那是好事。”爷爷接口道,“你这肺里有热痰,得咳出来才好。要是咳得厉害,说明痰在往外走,是排病反应,别停药用。”

    “真的?”小伙子将信将疑。

    “我骗你干啥?”爷爷指了指墙上挂的医案,“你看那上面写的,刘老治咳嗽,总说‘要给邪以出路’,咳嗽就是出路之一。当年有个病人咳得带血,刘老开了麻杏石甘汤,说‘血是痰的先锋,痰出来了,血自然就没了’,果然,病人咳了两天痰,血就停了。”

    小伙子这才放心,拿着药方去抓药了。

    林薇看着陈砚之,忽然说:“陈哥,要不咱们弄个小黑板吧?就写‘常见排病反应’,把咳嗽加重、拉肚子这些都写上,省得天天解释。”

    “这主意好。”陈砚之点头,“再画点漫画,比如咳嗽的小人旁边画个箭头,写‘痰出来就好了’,老百姓看得懂。”

    爷爷笑着说:“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当年刘老就总说,中医不能老守着老规矩,得想着怎么让人家明白。他晚年还学电脑呢,说要把医案输进电脑里,传给更多人看。”

    夕阳西下,葆仁堂的药香混着晚霞的颜色,在巷子里慢慢散开。陈砚之在整理医案,林薇在黑板上画着可爱的漫画,爷爷坐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街坊,鸟笼里的画眉叫得正欢。

    有个刚抓完药的老太太路过,笑着说:“张大爷,您这俩徒弟真能耐,我那老寒腿,喝了陈小子三剂药,现在能遛弯了!”

    爷爷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

    陈砚之和林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或许中医的路不好走,但只要有人信、有人学、有人踏踏实实地看病抓药,这药香就会一直飘下去,飘进更多人的生活里,带着属于它的温度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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