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滨独自跟着朱瞻基去鸡鸣寺面见了朱棣。
最终敲定了这次会面的方案,建文帝觉得无言面对朱棣,到时候朱棣和建文隔窗对谈,只听声音,王不见王。
而作为这场约定的担保,皇太孙朱瞻基主动请缨,自愿作为抵押之人,双方约定,若是天亮之前建文能平安离开鸡鸣寺,万事皆休;若建文有半分闪失,朱瞻基便要跟建文一命换一命,以命抵命。
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孙若微居中传话了,也不必被卷入这场关乎皇权安危的旋涡之中。
其实孙若微自始至终,对建文的具体去向都一无所知,她本就只是个被命运裹挟的靖难遗孤,从前被朱高煦当了棋子,如今觉醒了,便不愿意成为反派手里的刀。
加上跟朱棣接触了几次之后,慢慢的也就想通了,人生目标从杀了朱棣报仇,转变为了解救被牵连的几万靖难罪人。
若非朱瞻基一再拉扯,她本就不必一步步的走进泥泞里的。
等事情商量定了,朱瞻基颇有些得意,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飘飘然的傲气。
他这份不加掩饰的得意,,连朱高炽都看出来他飘了,抱着狗等他回来敲打他。
朱瞻基自得的把他拿着自己的脑袋作押物,换来朱棣和建文的历史性重聚。
朱高炽一听就炸了,白毛阁大学士也不玩儿了,伸手就揪住朱瞻基的衣领,拽着他就往鸡鸣寺的方向赶,神色急切又严厉,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朱瞻基不明白太子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把梗在爷爷心头的刺拔了不好么?那不就是东宫的大功一件。
“爹,您这是干什么?他们俩不该见面吗?”朱瞻基一边被朱高炽拽着走,一边一脸不解地问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委屈,又下意识地安慰朱高炽,“爷爷亲口说了,会保证建文的安全,绝不会伤他分毫,您就别担心了。”
在朱瞻基看来,自己这个太子爹一贯太过懦弱,遇事总是畏首畏尾,憋屈的慌。
朱高炽猛地停下脚步,怼他:“你爷爷还跟建文保证过永不造他的反呢,你要是信,那就是出了鬼了。”朱高炽摇头,自己这个看似聪明的孩子,火候还欠的很呢。
皇权之下,皇帝对他的那点儿喜爱,实在是过于无足轻重了。
可惜朱瞻基不明白,还反驳朱高炽,爷爷总不能为了杀建文连亲亲太孙的小命都不在意了吧?
直到朱高炽疾言厉色的道出现实——他是太孙不假,但他爷爷不缺孙子,光他自己,现存的弟弟就有八个,更别提二叔三叔的孩子了。
朱棣已经老了,若有一天无常到来,他想不撒手都不行,建文年轻,朝中的许多重臣都还是他的旧臣。
朱高炽的语气里满是凝重,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朱瞻基的心上。
万一真到那一天,建文重出江湖,登高一呼,天下景从,又是一场混战。
到时候,赢了元气大伤,输了挖坟掘墓,挫骨扬灰。
朱高炽很理解朱棣为什么要找建文,但是他不能容忍自己给予厚望的长子因此付出生命为代价。
朱瞻基惊出一身冷汗。
感觉相较之下,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几乎是朱瞻基从小到大,见过的朱高炽最为硬气、最为决绝的时刻。
平日里的朱高炽,总是一副温和懦弱、窝窝囊囊的样子,遇事只会退让妥协,从未有过这般锋芒毕露、敢作敢当的模样。
现在竟然毫不避讳的跟朱棣叫板,跪在地上说出了最硬气的话,若真的拿朱瞻基的脑袋当押物,他这个做儿子的,就要造爹的反了。
吓得朱瞻基当场也跪了,声音都劈叉了,以头抢地,不敢抬头。
生怕朱棣真的动怒,降罪于他们父子二人。
朱瞻基的心跳一路飙升,几乎要跳出胸膛,那种生命被皇权压制的恐惧,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绝对是他这辈子最刺激、最煎熬的时刻。
从前朱高炽是窝窝囊囊老实人的刻板印象就此颠覆。
朱高炽的一番话,说得朱棣哑口无言,他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酸涩,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一句:“原来我们父子相疑到这种程度了吗?这一家人,还有什么意思?”
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悲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朱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一家人?爹,您还记得我们是一家人就好。”
朱棣依旧无言以对,因为他心里清楚,朱高炽的担忧,全都是正确的,他自己也无法否认——他对建文,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有些负面的情绪,早已深深刻进了骨子里,谁能保证,等到真的见到建文的那一刻,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杀意,真的放建文平安离开呢?
他自己都不能保证。
那份埋藏了多年的恩怨,那份皇权之下的猜忌,早已让他失去了从容与大度,一旦见面,后果不堪设想。
朱棣沉默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朱高炽和朱瞻基父子二人一眼,转身便缓缓离去,背影落寞而沉重,仿佛承载了太多的疲惫与无奈。
等朱棣的身影彻底走过鸡鸣寺的石桥,消失在视线里,朱瞻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四周重新填满了空气,那种窒息般的恐惧,才渐渐消散,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瘫软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他缓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身边缓缓站起身的朱高炽,声音依旧带着几分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爹,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朱高炽直起身来,依旧跟平时的语气没什么区别,好像刚才那个硬刚朱棣的行为是所有人的幻觉:“什么真的?你说你爷爷刚才的话呀,你爷爷在猪圈里呆的太久了,他这一辈子出不来了。”
“可是我想做人呐,不想当猪。”朱高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瞻基还暂且长在脖子上的小脑袋瓜,语气里满是担忧,可他也知道,朱棣的性子执拗,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