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进人出,却装扮的格外冰冷的客厅内。
陆定远视线紧紧地盯着那副冷冰冰的棺材,此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
哪怕他经历过许多任务,甚至是一些专门的刺杀任务,乃至上过战场,杀过无数人,也在无数次战斗中死里逃生,人生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在那些情况下,他都能冷静地思考,可真到了自己最亲的人逝去在眼前,他却根本没办法保持往日的理性。
手被人握紧,向前轻轻地牵了一下,他便顺着力道的方向一起机械式地前行,脑子里一片麻木。
直到站在棺材旁边,看到棺材内那具冷冰冰的尸体,他的精神才全部回神。
棺木中的爷爷表情依旧如活着时一般严肃,往日康健壮硕的身材却不复存在,消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全然没有他当年意气风发的陆老将军模样。
那副佝偻的身体实在太小,又实在是太单薄,陆定远完全没想到爷爷居然会瘦成这样。
那他……这段时间是不是受了好多苦?
可他这个不孝孙,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丝一毫的消息,一直认为他还健健康康,甚至都没能来他床前尽孝。
在这一瞬间,陆定远的血液好像全部都从脚底冲到了脑袋上,耳边一片嗡鸣,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的爷爷,从小把他教导到大的爷爷,真的没了。
或许当年他是不是应该不和家里赌气,一气之下离开首都军区去了地方,错过了这么多年和爷爷的相处时间,也剥夺了爷爷享受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他总以为爷爷会一直在,可如今爷爷突然就不在了。
陆定远脑子里面乱七八糟,耳边一片嗡鸣,心痛得如让人一把紧紧攥住一般,既窒息,又难受得厉害,甚至连自己在想些什么都不清楚。
夏黎知道陆定远和陆老爷子之间的感情。
陆定远刚出生那会儿陆定远他爸正值壮年,正是拼搏的时候,且那时候华夏没彻底太平,又是跟岛国人打,又是跟党国人打,又是去朝国战场,他基本不怎么着家。
陆定远的童年里,父爱是有很大程度空缺的,可以说,他一直在老爷子身边长大,又由老爷子教导成人,三观思想完全是由老爷子塑造。
和每一个小孩子一样,和哪一个长辈待的时间长,和哪个长辈的关系就更好,除了孩子对妈妈天生的“爱”,基本上所有的小孩子都是谁管他,谁对他好,他就跟谁关系好,无关乎对方的地位、身份,以及经济状况。
陆定远对陆老爷子的感情要比对陆父的感情更重。
之前他们俩在外地的时候,陆定远就总担忧老爷子的身体,还时不时地想办法弄一些好东西给老爷子补身体,虽然也有他爸的份儿,可却没有这么高规格的待遇。
可想而知,陆老爷子的死对陆定远而言的打击有多大。
夏黎不太忍心看陆定远傻愣愣站在那儿的模样,她对一直盯着太爷爷、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好奇的小海獭道:“小海獭,和太爷爷告个别吧。”
小海獭偏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妈妈,“太爷爷要去哪?他不养病了吗?”
每一次回来,太爷爷见到他都会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还给他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只有上次脆弱的太爷爷生病在医院的时候,他去的时候太爷爷才没有第一时间醒来,和他一起玩儿,奶奶说太爷爷生病了,等太爷爷睡醒就能跟他一起玩儿。
太爷爷今天见到他也没起来,肯定是生病了。
奶声奶气的稚嫩童音中带着理所当然的疑惑,让客厅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寂静,就连来悼念的人一时之间都屏住了呼吸,一脸悲悯地看向什么都不知道的稚子。
夏黎知道自家孩子没面对过生死离别,对死亡的概念还处于一种今年的花败了,明年的花开就不是原来的花,他不想要新开的花,只想要原来的花的层面。
原本谈及姥姥没办法永远陪着他的话题,却由太爷爷最先上演。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抬起胳膊肘拐了一下陆定远的胳膊,“你跟他解释吧,我跟他解释不明白。”
陆定远被夏黎戳回了神,微微偏头看向自家媳妇儿,有些涣散的瞳孔这才再次聚焦。
想到刚才儿子问了些什么,他顿时红了眼眶。
陆定远微微垂下头,看向自己怀里的小海獭,抱着儿子的胳膊再次紧了紧,哑着声音道:“太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海獭刚出厂没多久,虽然对人类的规则并不是那么懂,但却已经初步地建立了按照自己理论模式的逻辑思维,完全处于一种能听得懂话,却也没那么能听懂话的状态。
听到自家大坨爸爸的话,再看到自家爸爸眼睛通红,那么大年纪了居然还想哭,表情更加费解。
他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自家老父亲,语气中充满了疑惑。
“多远?几天车程?坐飞机会不会快一点?”
陆定远唇瓣紧抿,不知道要怎么跟自家三岁多还不到4岁的儿子解释“死亡”,他只能道:“很远很远,是咱们除非年纪和太爷爷一样大,否则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小海獭眉头紧皱。
在他仅仅三年半的生活经历里,他从来都没遇见过用“多远”来衡量的距离,居然是坐交通工具到达不了,却要靠年纪大才能到达的。
这不科学啊,哪有远距离,却到达不了的地方?
“如果妈妈制造出来很快的汽车,也不行?”
望着儿子那真诚求教的目光,陆定远顿时语塞,整个人都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悲伤气息。
夏黎:……妈妈成功制造出来很快的汽车应该不行,但妈妈要是制造出来很快的汽车失败大概可以。
夏黎对自家儿子这小脑袋瓜转得快的方式有些无语。
好消息是确实转移了陆定远的注意力,坏消息是,直接把陆定远给绕没电了,整个人更加颓废。
夏黎其实还想跟小海獭解释她那些花今年开、明年开的比喻,可又怕谈及这事儿把小海獭惹哭。可她觉得自己要是不现在给儿子解释点什么,真逼着陆定远解释,对陆定远而言有一些残忍。
他现在看着好像就已经快碎了。
夏黎想了想,给儿子解释了一句道:“这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有使用期限,人的身体也一样。
等人的身体随着年龄增长各项器官老化到不堪重负,就会回归大自然,反哺大自然。
生老病死是每一个人都逃不过的生命周期。”
夏黎没敢跟自家脑子聪明、还愿意追根问底的儿子说什么化作微生物反哺大自然,她怕她儿子回头想太爷爷的时候,带着太去他爷爷的坟墓旁边,问他哪个微生物是他太爷爷。
或者哪天哪个“好心人”带着他儿子用显微镜看微生物,他儿子管人家微生物叫“太爷爷”。
周围的人听到夏黎这种极度硬核的解释,一时之间都觉得有些如鲠在喉,但又觉得她这话说得好像真的很有道理。
可是,这话说得也太过于“理性”,而没有“感情”了吧?
这比喻是不是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