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精灵家乡。

    伊莱恩第三次站在这片被历史遗忘的土地上。

    脚下是焦黑的泥土，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

    她是在这里出生的，也是在这里失去一切的。

    她回过头，向空无一人的身后看去。

    其实，有了书的帮助后，复活族人并不算危险。

    不让方白进来，只是她不想让方白看到整个过程。

    深吸一口气后，伊莱恩迈步向前，来到这片历史夹缝的中心点。

    一棵依旧燃烧着的苏生之树屹立在这。

    “开始吧。”她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龙群动了。

    它们仰起头，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伊莱恩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股灰黑色的死亡能量从她掌心升起。

    那能量在她指尖缠绕、旋转，最终缓慢的向四周扩散开来。

    她开始舞动身体。

    算不上多么优美，没有旋转的裙摆，没有轻盈的跳跃，动作甚至有一些僵硬。

    她的手臂抬起又落下，身体前倾又后仰，脚步在地面上划出复杂的轨迹。

    一只灰黑色的的蝴蝶，它从她指尖升起，从那股死亡能量里破茧而出，在她面前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向远处。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没多久，灰黑色的蝴蝶，就已经铺天盖地。

    伊莱恩停下舞蹈，站在蝶群中央，银色的长发被气流轻轻托起。

    那些蝴蝶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指尖，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去吧。”伊莱恩再次开口。

    蝴蝶们开始向更深处飞去。

    灰黑色的翅膀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无数盏引路的灯。

    它们飞过废墟，飞过枯林，飞进那片从未被光照亮过的黑暗深处。

    龙群跟随死亡之蝶开始冲锋。

    那些盘踞在历史深处的污染缠上它们，钻进它的鳞片，钻进它的血肉，钻进它残存的意识。

    龙群发出凄厉的惨叫，原本就模糊扭曲的身体开始变得更加混乱，像是一幅被揉皱的画，在看不见的手里反复折叠，撕扯。

    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逸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将它们的鳞片一片片的剥落。

    大片大片的龙倒下了。

    一只只蝴蝶来到坠落的龙影附近，并燃烧了自己。

    蝴蝶焚尽后。

    那一头头已经死亡并坠落的历史之龙，重新睁开了眼睛，扇动硕大的翅膀。

    龙群一头接一头地冲锋，一头接一头地倒下，又一头接一头地复活。

    无数扎根于历史中的污染被撕碎，被驱散。

    龙群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所以它们无所畏惧，在这场博弈中，逐渐占据绝对的上风。

    蓦地，整个世界忽然忽闪忽闪的闪了两下。

    一股无可抵挡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碾压而来。

    龙群开始颤抖，在恐惧。

    一头又一头龙凭空消失，就像是被橡皮擦从世界上将一幅又一幅铅笔画擦除。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来了吗……”伊莱恩神色凝重地自语。

    这些扎根于历史中的污染，本质上都是灾核——“劫”的一部分。

    “劫”的污染，封锁了所有的历史。

    任何想要窥视历史的人，都会被祂盯上。

    这处历史间隙，虽然被终末之剑分割了出来，但就像一本书被撕下了一页，书页离开了书脊，脱离了装订线，但它依然是纸，依然有字，依然承载着那段被写下的故事。

    它依旧属于那本书的一部分。

    祂的将目光投过来了。

    就像是，一阵风，一场雨。

    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被撕下的一页历史，被祂的目光揉成皱巴巴的纸团，即将被随手丢弃。

    伊莱恩身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手持镰刀的轮廓。

    大到这一页历史装不下祂的存在。

    从更高的维度往下看。

    能看到一页历史漂浮在虚空之中。

    时间从它身边经过，却无法触碰到它。

    死神的轮廓踩在这一页的边缘，躯干挤在更高维度的夹缝里。

    祂的镰刀斜靠在肩头，刃口插进虚空中，插进这一页历史够不到的地方。

    一只灰色的巨眼飘在这一页的正上方。

    死神轮廓抬头，隔着无尽的时空和世界，和巨眼对视。

    最后，是巨眼缓缓变得透明，直到消散。

    污染从这一页历史的边缘逐渐退去。

    蓝天白云，太阳高挂。

    脸色苍白的伊莱恩从怀里取出一根牛角。

    通体漆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原本在方白的百宝袋里。

    但不知什么时候，它到了她手里。

    她把它凑到唇边。

    然后吹响。

    吹出死亡与新生之间的声音。

    一道道光点，从焦土中析出。

    它们在空中盘旋，交织，汇聚，然后开始塑形。

    银色的长发从虚空中垂落，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琥珀色的眼眸在模糊的面容上缓缓亮起。

    一个，两个，一千，一万...

    那棵被大火焚烧过的苏生之树，枯了很多年的枝干上，忽然有嫩芽抽出。

    嫩芽变成叶子，叶子展开，叶子

    花苞绽开，花瓣是银色的。

    花谢后，结出一颗颗果实。

    果实很小，初时只是青涩的硬粒，它们快速长大、饱满。

    那些透明的轮廓全都飞向苏生之树，从果实底部钻进去。

    果实内部，逐渐形成一个个紧闭着眼睛的，蜷缩着身体的小小生命。

    小生命快速长大，一个接一个，从果实里走出来，回到这片他们失去已久的土地。

    伊莱恩银色的长发在那一瞬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干枯，毛躁，像是深秋枯死的草。

    手中的牛角无声碎裂，黑色的碎片从指缝间滑落，未及落地，已化作灰烬。

    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的脸色很快又红润起来，像熄灭的火堆被重新点燃。

    银色的发丝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重新亮起来。

    透支生命力又如何。

    对于她来说，死亡是不存在的。

    她开始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

    一张又一张面孔，熟悉的，陌生的，在记忆深处模糊了太久的。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

    很年轻，年轻得像她姐姐。

    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眸正在看着她。

    伊莱恩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妈妈……”

    她扑进那个女人怀里。

    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

    年轻的圣精灵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伊莱恩。”她喊着她的名字，“你过的好吗？”

    一个老人走过来，他站在伊莱恩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光，嘴唇在微微颤抖。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你做到了。”

    伊莱恩不说话，只是摇头。

    她知道。

    他们不是真的，这片土地不是真的。

    或许，他们也知道。

    在母亲的怀抱中，伊莱恩的意识忽然变得模糊。

    像是坠入一场深沉的梦，又从梦里醒来。

    她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另一个地方。